在路况危险,天气糟糕的情况下,罔顾自身安全,以及可能受影响的拍摄进度,一个人开车跑出去,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很不符合汪幼的性格。
但联系剧本,似乎又能解释得通——
剧本里,也是这样一个暴雪将至的清晨,主人公开着车,不告而别。
他真是会挑一个好时机去“体验”。
曾贺如惊讶心慌过后,骤起一股无名火。
“你为什么随便把车交给他?”他沉下脸,看向那个擅自给出车钥匙的司机,“他如果出现任何情况,你能为后果负责吗?”
司机被他凌厉的目光瞪着,霎时瞌睡全无,怔怔道:“怎么……难不成,他是开出去自杀的?”
“呸呸!”小刘立刻道,“你瞎说什么?”
曾贺如脸色愈沉,就算没有暴雪预警,现在天寒地滑,没有充足经验,驾驶危险系数非常高,他冒冒失失开出去,不知道缘由的话,还真以为他要自杀。
曾贺如不想再多话,直接掏出手机,拨汪幼的号码。
到了这边之后,剧组统一为大家办了当地的电话卡,方便沟通联系。
他拨汪幼的新号,关机,再拨国内的号,一样打不通。
鲍新看他神情凝重,抹了抹下巴:“那个,我觉得吧,没必要过分紧张,他应该不会那么没轻没重,说不定真是去买东西了。”
“导演,我也觉得,幼哥他不会随便乱跑的,”小刘也有点焦急,但认识这么久,她知道汪幼从来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我再去餐厅,还有商店那边找找吧。”
小刘转身出去找人,曾贺如捏着手机沉默片刻,“报警吧。”
“啊?”鲍新不赞同,“你开玩笑呢?一个成年男人,自己出的门,而且算下来才一两个小时,这用得着报警?谁理你啊。”
曾贺如闷着火:“那我出去找他。”
“大哥,你别疯了成不?”鲍新无奈,“你去哪儿找他?戏不拍了?”
“不把人找着,拍什么?”
他们争论着,旁边的司机一拍脑门:“对了,不是有那个上传定位的APP吗?”
司机大概是想将功补过,积极地把手机上的APP翻出来给大家看,“他借车的时候问我导航来着,我教他用了,让他开一段点一下check in,我们要不找人查一下?他应该上传了。”
汪幼确实手动上传了定位,可是,等看到查询结果,曾贺如更加冷静不了。
他最后上传定位的路段,在路况网站上,实时线路情况图示已经变成黑色,显示“Difficult condition”,眼看就要到封路状态。
一小时之前,汪幼大约二十分钟更新一次定位,现在快一个钟没动静了,手机也打不通,没法不让人担心。
“要不再等等?说不定……哎老曾!你去哪?”
鲍新在后面喊,曾贺如没理会,闷头出了门,要了辆车,直接发动车辆,开上了路口。
“你特么等司机啊!………操!”
鲍新眼睁睁看着他开走,简直快气死,一个还没找着,另一个又跑了,这都什么事儿?
曾贺如只想在封路之前,赶紧找到汪幼,确认他的情况。他一门心思找人,一时顾不上其他。
他朝着汪幼上传的定位路段开,道路湿滑难行,到了后面,都是积压的冰雪,就算装了雪胎,也不能保证安全。
纵然心急,他也不敢开得太快,这种路况,他必须专心致志,以免没找到汪幼,先把自己坑了。
一个半小时之后,曾贺如接近了汪幼最后更新定位的地点。
远远的,就看见路边有翻倒的车辆,再开近一些,曾贺如看清了,正是那辆被汪幼开走的SUV。
车子四轮朝天,歪在积雪的马路边上,不知躺了多久。
曾贺如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匆忙停好车,奔过去查看情况。
心跳快得惊人,很久没体会过的心慌意乱。
等绕到另一边,看清了状况,曾贺如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有担心中的鲜血淋漓或是昏迷不醒,汪幼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事,人清醒着,身上也没有外伤。
他靠坐在翻倒的车旁,手里捻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看也不看曾贺如一眼。
他竟然就这么待在这里,悠悠然地抽烟,让一群人为他着急?
“你搞什么?作死吗?”
没看到他之前,曾贺如差点被他吓死,现在看见了,又差点被他气死。
他想上去抓汪幼的胳膊,把他提起来,伸出手,动作又停在半路。
怕他摔到了骨头,曾贺如没敢轻易去碰。
“你……受伤没有?”
看痕迹,车子应该是打滑侧翻的,安全气囊没有弹出,应该没有经受太猛烈的撞击,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汪幼曲着一条腿,懒懒散散地靠在磨损的车门上,用一种古怪的,完全不像汪幼的眼神,看了曾贺如一眼。
他慢悠悠地呼出一口烟雾,对别人的焦急视若无睹,曾贺如盯了他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吐出一句:“谢谢,我没事。”
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像他,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他这段时间扮演的,那个并不存在的人物。
曾贺如再也忍不住,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你TM疯什么?”
他第一次这样爆粗,汪幼终于有了点反应,像是有些意外,缓缓动了动睫毛,抬起眼睛看曾贺如。
汪幼的眼圈鼻尖都是红的,大概是受了冷风吹,脸色冻得苍白,竟然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
曾贺如正想谴责他不负责任的行为,却被他的眼神震住,一时没说出话来。
那双眼睛,往常总是晶亮通透,溢满了笑意与生机,此刻却黯淡到不可思议,仿佛无波的古井,长睫毛上结了一点霜,盖在那双眸子上微微地颤,像将下未下的雪。
“……汪幼?”
汪幼看着叫他名字的人,嘴角微动,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意,把手里的烟举起来,递到唇边。
曾贺如皱着眉头,把烟给他缴了。
汪幼眼神一动,看向坠地的烟头,微微叹了口气。
曾贺如眉心愈紧,现在这个人,完全不像汪幼,更像是一个一心求死的重度抑郁患者,或者说……更像,宋璮。
“你在用这种方式入戏。”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你的表演老师是这么教你的?”曾贺如手上用力,攥紧了汪幼的衣领,声音藏不住火气。
汪幼动了动,用冰凉的手指握住曾贺如,把他的手拔下去。
“我这样,有那个疯魔劲儿了吗?”汪幼终于说话,说得很缓慢,他的嗓子因为受寒,有些低哑。
有,够疯了,疯到曾贺如意想不到。
“现在,我符合人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