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夏风漫过整片人工湖畔,裹挟着湖水湿润的凉意与岸边草木清新的气息,缓缓萦绕在两人身侧。周遭四下寂寥无人,远离了校园教学楼与人流聚集地的嘈杂喧嚣,天地间只剩下风吹柳枝的轻响,湖面水波荡漾的细碎涟漪,还有林间此起彼伏绵长舒缓的蝉鸣。
江晚柠安然枕靠在沈清辞微凉的肩头,双目轻阖,绵长均匀的呼吸缓缓起伏,已然陷入安稳浅淡的睡梦之中。她眉眼舒展,平日里心底潜藏的顾虑与怅然尽数消散,褪去了所有心事重重的模样,只剩下全然放松的恬静柔软。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发丝被温柔的晚风随意吹散,零散贴在细腻光洁的脖颈边,平添几分惹人怜惜的温婉。
沈清辞始终保持着端正平稳的坐姿,分毫不敢随意挪动身体,生怕细微的动静会惊扰到肩头熟睡的人。她微微垂落眼眸,安静凝望着身旁女孩沉静安然的睡颜,深邃漆黑的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柔软与缱绻,往日里与生俱来的清冷淡漠在此刻消散的一干二净。
在外漂泊独居的两年时光里,她早已习惯了孤身度日,向来不喜旁人近距离的触碰与贴近,骨子里自带疏离的戒备感,从来不会任由他人这般依偎靠近。唯独面对江晚柠的时候,所有与生俱来的防备都会彻底瓦解消散,心甘情愿给予对方全部的纵容与安稳,下意识将所有温柔都独独倾注在一人身上。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筛落下斑驳细碎的金色光影,错落斑驳的落在地面,也轻轻落在二人交挨的肩头。温热和煦的日光温柔包裹周身,不似正午时分那般灼热刺眼,恰到好处的温度让人身心都变得松弛安逸。
沈清辞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女孩自然垂放在身侧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指尖纤细小巧,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肤色莹白通透,安静的搁置在微凉的青石长椅表面。她目光静静注视许久,心底涌动着绵长温热的情绪,迟疑片刻之后,动作轻柔缓慢的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的与江晚柠的指尖轻轻相扣。
没有太过用力的紧握,只是浅浅的十指相触,指尖相互贴合缠绕,两份截然不同的温度在此刻相融交织。沈清辞的掌心常年偏于微凉,而江晚柠的指尖永远都是温润柔软,冷暖相济,悄然贴合,无声之间便拉近了两颗早已彼此牵绊的心。
风又从湖面远处吹拂而来,掀起漫天柔软的垂柳枝条,轻轻扫过平静无波的湖面,漾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水纹。远处池塘角落零星生长着几片碧绿的荷叶,偶有蜻蜓轻点水面,转瞬便翩然飞入浓密的树丛之间,消失不见。夏日独有的静谧光景缓缓铺展在眼前,岁月被拉的缓慢悠长,安静的湖畔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匆忙与浮躁。
沈清辞就这样安静静坐,任由身旁之人倚靠安眠,目光放空望向眼前辽阔的湖景,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从前二人年少初识的点点滴滴。大一刚刚入学的初秋,天气尚且残留着盛夏余下的燥热,那时的江晚柠年纪青涩懵懂,性格腼腆内向,刚刚踏入陌生的大学校园,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生疏与不安。
彼时的自己在校园之中向来独来独往,成绩拔尖,性情寡淡,不爱合群结伴,向来游离在人群之外,平日里行走在路上也从来不会刻意留意身边来往的陌生人。偏偏就在宿舍楼楼下偶然瞥见狼狈局促的江晚柠,看着少女独自费力拖拽沉重硕大的行李箱,额前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茫然无措,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只是一眼,心底便生出了难以言喻的特殊好感,没有缘由,无从解释,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缘分宿命,从初见那一刻就已经牢牢牵绊在一起。
起初她只当是单纯对于弱小之人的恻隐之心,才会主动上前伸手帮忙,沉默的替她分担繁重的行李,未曾奢求过半分道谢。可往后日复一日的校园偶遇,一次次不经意的擦肩而过,总会让她下意识留意起这个眉眼温柔的女孩子。慢慢从陌生到熟识,从寥寥无几的寒暄对话,变成形影不离朝夕相伴的最好挚友。
现在回头细细回想,那份与众不同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后天慢慢滋生,而是从初见第一眼便早已埋下了隐秘的种子,蛰伏在心底深处,随着长年累月的相处不断生根发芽,经过两年漫长分离的沉淀发酵,终于在这个温柔盛夏彻底清晰明朗。
她清楚的明白,这份跨越数年深埋心底的情愫,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是经年日久日积月累的深爱与执念,是无论相隔多远,时隔多久都无法轻易割舍的双向牵挂。
不知悄然静坐了多久,天边偏移的日光渐渐变得愈发柔和,午后沉闷的气温也缓缓下降了几分。原本沉沉陷入浅眠的江晚柠眼睫轻轻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反复轻颤,缓缓从安稳的睡梦之中清醒过来。
漫长的小憩让她周身的疲惫尽数消散,头脑变得清明舒缓,整个人都格外轻松惬意。刚苏醒时意识尚且有些朦胧混沌,下意识下意识往身旁温暖安稳的方向又轻轻靠了靠,脸颊浅浅蹭过沈清辞单薄的肩头,慵懒又温顺。
细微的动作落在沈清辞眼中,让她原本平静的心湖再次泛起层层涟漪,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重。
“睡醒了?”
低沉轻柔的嗓音在耳畔缓缓响起,语速放缓,温柔绵长,像是晚风拂过流水一般动听,轻易抚平人心底所有的躁动。
江晚柠缓缓抬起眼眸,惺忪的睡意还残留在眼底,眸色水润透亮,带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她慢慢直起倚靠在对方肩头的身子,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眸,转头看向身侧安静注视着自己的沈清辞,唇角自然而然扬起一抹浅淡柔软的笑意。
“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没想到在这里会睡得这样安稳。”
她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刚刚睡醒过后淡淡的沙哑,听上去格外绵软动人。回过神才察觉到自己此刻和对方十指相扣的姿态,指尖紧紧相缠,温热的触感清晰分明,一瞬间少女的耳尖瞬间染上绯红,连带着白皙的脸颊都泛起淡淡的薄红。
江晚柠没有慌乱仓促的抽回自己的手,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心底暖意汹涌翻涌,任由这份亲密安静的姿态继续维持下去。彼此都默契的没有刻意提起这份逾越普通朋友界限的举动,心知肚明彼此暗藏的心意,享受着此刻安静又暧昧的相处时光。
“这里环境僻静安宁,没有旁人打扰,本来就极易安眠。”沈清辞目光从容的看向她,语气平淡温和,“看你上午上课一直精神紧绷,难免会心生倦意,短暂休息一会对身体也好。”
江晚柠轻轻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此刻的天色,头顶的烈日已经偏向西侧天际,湛蓝的天空之上漂浮着大朵蓬松绵软的白云,慢悠悠的在空中随风游走。原本燥热难耐的午后已然过半,距离下午开课的时间也渐渐临近。
“已经耽误很长一段时间了。”江晚柠望向远处通往教学楼的林间小道,轻声说道,“再过不久校园里的学生都会陆续出门,准备下午的课程,这片湖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了。”
沈清辞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方,能够隐约看见远处宿舍楼零星走动的人影,午休的休憩时光即将落幕,整座校园又将要重新恢复往日热闹喧嚣的模样。
“若是你还想再多逗留片刻,我们便不必着急回去。”沈清辞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迁就,“下午的课程并不算紧要,偶尔晚到片刻也并无大碍,我向来不在意这些刻板的规矩,你若是喜欢这里的风景,我们便再多坐一会。”
对于旁人而言至关重要的课堂考勤,在她眼里从来都算不上什么难事,凭借自身优异过硬的课业成绩,从来不会被任课老师刻意苛责。自从复学回到校园之后,她也只是按部就班遵守校园作息,一切都只是顺着江晚柠的习惯而来。
江晚柠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松开了相互紧扣的指尖,将双手自然收回到自己的身前。
“不用的,按时上课总归要好一些。”她眉眼浅浅弯起,目光澄澈温柔的望着沈清辞,“能够拥有这样一段安静独处的午后,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太过贪恋闲散安逸的时光,反而会越发舍不得回到喧闹的人群当中。”
经历过方才独处谈心,还有短暂依偎安眠的相处之后,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一层时隔两年的陌生隔阂已经彻底消散殆尽。如今相处起来依旧如同从前那般自然亲昵,一举一动都有着旁人无法复刻的默契,仿佛那两年遥遥无期的分别从来都未曾存在过。
两人一同从微凉的青石长椅上缓缓起身,久坐过后腿脚微微有些发麻,江晚柠下意识轻轻踮了踮脚尖,动作轻柔小巧。沈清辞注意到她细微的举动,自然而然放慢了脚下的步伐,等待她调整好状态,才一同沿着湖畔蜿蜒的小路缓步往回走去。
返程的路途迎着徐徐吹来的晚风,迎面扑来淡淡的荷香与青草芬芳,空气清新怡人。沿路路边盛放的细碎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景致悠然恬淡,一路走来身心都格外舒畅。
“当初你在国外生活的那段日子,平日里的生活会不会过得很辛苦?”行走在林荫小道之间,江晚柠放缓脚步,侧过头认真的询问道。这个问题她一直都放在心上,直到此刻才有机会轻声问出口。
她能够想象得到孤身远赴异国他乡所要面临的种种艰难,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语言风俗皆有不同,身边没有熟识的亲友可以依靠,还要独自背负沉重繁杂的家族事务,可想而知那段岁月该是何等煎熬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