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正午的日光浓烈而滚烫,将整片校园都笼罩在一层炽白的光晕里。远处教学楼错落的楼宇静立在葱郁林木之间,平日里络绎不绝的行人尽数散去,偌大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陷入一段慵懒又绵长的午休沉寂。
苏晚晴同温以宁两人顺着宿舍楼前的林荫步道缓步上楼,将整片清幽安静的湖畔空地,完完整整留给了身后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江晚柠抬眸望向眼前波光潋滟的人工湖,澄澈的湖水在烈日之下泛着细碎晶莹的银光,沿岸栽种的垂柳长势繁茂,柔软绵长的柳条垂落湖面,随着徐徐吹来的暖风轻轻摇曳,拂过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浅淡细碎的涟漪。四周环绕着成片深浅错落的绿植,青草馥郁,繁花悄然盛放,隔绝了校园之外所有的浮躁与燥热,此间环境清幽僻静,是整所大学里最为安静一隅。
沈清辞迈开修长的双腿,缓缓朝着湖边的青石小路走去,步履从容平缓,没有刻意加快速度,恰到好处迁就着身旁女孩的步调。江晚柠安静跟在身侧,目光下意识落在对方的侧容之上,心底积攒已久的绵软心绪,在这样安然静谧的环境里,愈发清晰浓烈。
时隔两年空白的分离,从前那些深埋在相处细节里的心动与眷恋,原本被刻意封存压在心底最深处,随着沈清辞的归来,一点一滴尽数破土而出。
从前她们尚且都在用最好闺蜜的身份遮掩彼此异样的情愫,懵懂怯懦,不敢轻易戳破那层薄薄的隔阂。年少时心思隐晦内敛,只懂得贪恋朝夕相处的温存,不敢深究这份格外偏执的在意究竟是什么。可漫长两年的别离打磨了心智,也沉淀了所有暗藏的心意,现如今再度重逢,二人心里都已然清清楚楚明白,彼此之间从来都不止于简单的挚友情谊。
是一眼便会心生悸动的偏爱,是非对方不可的执念,也是跨越漫长等待依旧不肯消散的双向深情。
青石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沿着湖畔边缘不断延伸,路边生长着丛生的野草与不知名的浅色野花,淡淡的草木清香混杂着湖面湿润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完美消解了盛夏正午扑面而来的燥热感,让人周身都变得松弛安逸。
“以前我们最偏爱来这片湖边散步。”江晚柠放缓脚步,目光遥遥望向湖水中央漂浮的几片荷叶,嗓音轻柔舒缓,裹挟着夏日温柔的晚风,“一年四季里面,唯独夏天的湖畔景色最为好看,只是在你离开之后,我便再也没有独自来过这里。”
沈清辞闻言微微侧目,落在湖面的视线缓缓收回,转而落在身侧少女清秀温婉的眉眼之间。午后明媚的阳光落在江晚柠白皙的脸庞上,衬得她肤色通透细腻,眼尾弧度柔和温润,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朦胧的阴影,安静恬淡,惹人心生怜惜。
“为何从不独自前来?”沈清辞轻声开口询问,语气低沉温和。
江晚柠指尖轻轻攥住身侧垂落的一缕发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怅然的笑意,目光悠远地望着眼前平静的湖水。
“这里处处都是我们从前留下来的痕迹。”她缓缓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怅然,“从前每一个午休的午后,每一个落日黄昏,你都会陪着我沿着这条小路慢慢闲逛。湖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青石座椅,都留存着我们曾经的对话与过往。若是独自一人走到这里,满眼全部都是回忆,只会徒增心底的落寞,倒不如刻意避开,免得时常触景生情。”
两年漫长的时光,旁人都在顺着时间不断向前行走,奔赴崭新的生活,只有江晚柠一直停留在原地,固守着当初那段短暂又美好的回忆迟迟不肯向前。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骤然消失的沈清辞,无数个日夜都在忐忑的等待当中度过,一边害怕永远等不到故人归来,一边又固执地抱着渺茫的希望,日复一日苦苦期盼。
这份无人知晓的心事,她从未对身边任何一个人诉说过,就连朝夕相处同住一间宿舍的苏晚晴和温以宁,也从来不曾窥探到她埋藏心底这般深沉隐秘的执念。
唯独此刻面对失而复得的沈清辞,才愿意将心底所有柔软细腻的情绪坦然展露出来。
沈清辞静静聆听着她的一番话语,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缓缓包裹,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酸涩的愧疚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清楚知晓自己当年那场仓促不辞而别,给江晚柠留下了难以愈合的遗憾与心事,硬生生将原本朝夕温存的两个人,硬生生拆分隔于两地,遥遥相望。
她停下前行的脚步,驻足在湖边一处干净平整的青石长椅旁,转头看向身旁的江晚柠。
“坐下歇歇吧。”
江晚柠顺从地点头,一同跟着她落座在微凉的石椅之上。青石材质被湖水浸润,自带沁人的凉意,驱散了夏日午后体表的燥热,周遭微风徐徐,环境安宁闲适,四下寂静无人,整片湖畔只有她们两道安静相依的身影。
长椅相隔湖面距离极近,抬眼便能望见整片开阔澄澈的湖景,远处连绵的树荫层层叠叠,将外界嘈杂的人声全部阻隔在外,营造出独属于二人的静谧天地。
沈清辞背脊轻靠在冰凉的石面之上,眉眼褪去了平日里待人时的清冷疏离,平日里总是淡漠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缱绻,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身旁女孩的身上,认真而专注。
“我一直都清楚,当年贸然离开,亏欠你太多。”沈清辞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愧疚,“当初年纪尚浅,突如其来的家族变故压得人措手不及,彼时的我深陷困顿泥泞之中,自身尚且前路迷茫,根本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向你好好告别,更没有办法许诺归期。我只能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切断所有联系,独自远赴异国处理繁杂的家事。”
过往那段灰暗压抑的岁月,长久积压在沈清辞的心底,从未轻易向任何人袒露过半分。在外漂泊的整整两年,她被困在冰冷陌生的异国他乡,每日周旋于冰冷的商业合同与繁杂的债务纠纷之中,见识过人心险恶,看透世间冷暖百态,身边从来没有可以交心倾诉之人,终日孤身一人,熬过无数个漫长孤寂的深夜。
在那样四面皆无依靠的艰难日子里,江晚柠便是她全部唯一的精神寄托。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褪去所有外界的压力与疲惫,她脑海当中浮现出来的永远都是江晚柠的模样。想起女孩温柔明媚的笑容,想起往日校园里朝夕相伴的点滴琐碎,那些温暖细碎的回忆,成为了支撑她熬过灰暗低谷全部的力量。
“我从来都没有责怪过你。”江晚柠微微侧过身子,目光坦然对上沈清辞深邃的眼眸,眼神干净又赤诚,“后来我慢慢打听得知了你家中遭遇的变故,便彻底明白了你当初所有的身不由己。我只是难免会觉得遗憾,遗憾我们无端错过了整整两年可以相伴同行的时光。”
比起怨恨别离,她更加耿耿于怀的是白白流逝的岁月。本该一同度过完整美好的大学时光,却因为命运突如其来的波折,硬生生被分割开来,彼此各自独行,独自熬过漫长的春秋。
沈清辞眸光微微暗沉,抬手轻轻落在江晚柠的肩头,动作轻柔克制,指尖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微凉温度,轻轻安抚着对方心底翻涌的怅然情绪。
“所幸一切都为时未晚。”她低声说道,字字句句都格外认真,“风波尽数落幕,所有棘手的家事都已经妥善处理完毕,我彻底挣脱了从前所有的束缚与枷锁,从今往后长久留在这里,再也不会轻易离开你的身边。从前我们遗憾错失的两年光阴,往后余下的岁岁年年,我都会寸步不离逐一弥补。”
轻柔的触碰落在肩头,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悄然拉近,暧昧缱绻的氛围在潮湿温润的湖风里缓缓滋生蔓延。
江晚柠的心跳不受控制的渐渐加快,胸腔之中平稳的律动骤然变得慌乱无序,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色泽。她微微垂落眼眸,不敢再长久直视沈清辞过于深情专注的目光,那样深沉直白的凝望,总能轻易打乱她所有的心绪,让她难以自持。
湖面吹来的晚风撩动二人乌黑的长发,发丝轻轻缠绕在一起,随风轻轻浮动。岸边的柳枝簌簌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婉转的鸟鸣,搭配着林间连绵不绝的蝉鸣,拼凑成独属于初夏慵懒温柔的曲调。
“其实在你休学离开之后,我一度以为你会选择永久定居在外,不会再重返这座城市。”江晚柠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当初深藏的不安,“我无数次幻想过你归来的模样,却从来不敢笃定这份期盼真的能够如愿成真。”
沈清辞看着她略显怯懦柔软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缓缓收回搭在她肩头的手,转而轻轻握住了她纤细单薄的手腕。掌心牢牢将对方柔软温热的手腕包裹,十指贴合,温度相互交融,触感清晰真切,绝非虚幻缥缈的梦境。
“我从来都没有打算留在异乡。”沈清辞的声音放得愈发低沉轻柔,只有两人能够清晰听见,“无论身在多远的地方,我的心底始终牵挂此地。这里有我曾经的校园岁月,有我割舍不下的一切,最重要的是,这里一直有你。只要心中有所惦念,我就一定会跨越千里路途,奔赴归来。”
简简单单几句告白,没有华丽刻意的辞藻修饰,却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加动人真挚。
江晚柠屏住呼吸,任由她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心底积攒已久的情愫在此刻汹涌翻涌,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她清晰的感知得到,沈清辞给予自己的偏爱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份特殊的对待,从她们初次相识结缘开始,就从未改变过。
大一刚刚入学的初秋时节,便是她们缘分开始的开端。
彼时刚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江晚柠性格腼腆内向,面对陌生的环境手足无措,独自搬运沉重的行李箱被困在宿舍楼楼下,狼狈又无措。来来往往路过无数新生与学长学姐,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施以援手,所有人都只是匆匆擦肩而过。
唯独当时已经在校园里小有名气的沈清辞主动驻足停留。
那时的沈清辞向来性情清冷寡言,待人疏离冷淡,平日里向来不喜与人过多交际往来,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校内不少人都对她抱有敬畏疏远的态度。可就是这样一个素来冷漠淡漠的人,却主动上前帮自己扛起沉重的行李,沉默寡言的帮她送至宿舍楼层,不曾索要任何道谢,做完一切便淡然转身离开。
也是从那一次初见开始,江晚柠便不由自主留意起这个清冷安静的学姐。后来机缘巧合参与同一场校园社团活动,二人得以深度相识相知,慢慢走到彼此身边,成为旁人眼中关系最好的亲密挚友。
一路走来,看似是偶然相逢的缘分,实则从一开始就是双向的暗自留意。
沈清辞最先注意到人群当中安静柔软的江晚柠,偏爱她干净纯粹的性子,贪恋她温柔鲜活的气息;而江晚柠早已沦陷于她外冷内热的温柔,沉溺于她独一份的细心偏袒与默默守护。
只是年少懵懂之时,二人都不懂这般异样心动究竟是什么,只能借着好友的名义相伴相守,小心翼翼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将满心的喜欢深藏心底,闭口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