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总来得格外早,申时刚过,天边便只剩一抹暗沉沉的橘红,像将灭未灭的炭火,挣扎着亮了一瞬,便被铺天盖地的暗蓝吞没了。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飞檐的翘角如同巨兽伸出的触角,沉默地刺向低垂的天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压在人心上,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宫墙内,往日的井然有序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寂静取代,宫人们行走时脚步放得极轻,眼神躲闪,不敢四下张望,廊下平日里最聒噪的画眉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早早地躲进了笼子深处,一声不吭。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庭院里的枯叶,拍打在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解游的寝宫,便是这寂静的最深处。
龙涎香和苦涩的药味日夜交织,却掩不住那份从病榻上弥散开的衰败气息,纱帐低垂,烛火昏黄,将一切都笼在一层暗色里。他静静躺在那里,曾经丰神俊朗的面容只剩下苍白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床前那个女子纤细的身影。
时徽予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玉药碗。碗中汤药乌黑,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垂着眼睫,用银匙轻轻搅动着,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轻轻舀起一匙,她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每一个动作都温婉从容。解游就着她的手喝了,药汁从他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颌滑落,她拿帕子轻轻拭去,极尽轻柔。
“陛下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好些了。”
时徽予将药碗搁下,拿起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姑娘新调的方子,看来是有些效用的。”
解游没有应,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时徽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将帕子叠好,放在小几上。
“外面怎么样了?”
解游忽然开口,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时徽予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深的平静。
“陛下是指什么?”
她问,语气随意:
“北境狄虏已被裴将军击退,边关暂且安稳,朝中那些宵小之辈,见陛下龙体欠安,便蠢蠢欲动,意图不轨。陛下说的‘外面’,是想问这些?”
解游的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
“宵小之辈…”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哑:
“徽予觉得,谁是宵小?”
时徽予勾唇一笑:
“自然是那些罔顾君恩、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意图颠覆朝纲之人。”
时徽予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刺向他: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臣妾的父亲还只是小小侍郎之时,是如何被构陷的?那些为大越流过血、立过功的将士文臣,是如何被排挤、被冤杀的?陛下坐在龙椅之上,可曾真正看清过,这锦绣江山之下,埋着多少忠骨,多少冤魂。”
解游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中翻涌的恨意。他没有反驳,直到她说完,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徽予便替朕清理这些宵小,甚至调动兵马,围了朕的皇城。”
时徽予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陛下病重,奸佞环伺,臣妾一介妇人,除了倚仗些许忠心之士拼死一搏,还能如何,难道要坐视陛下被蒙蔽,坐视江山落入奸人之手,坐视更多忠良百姓家破人亡吗?”
她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置于忠臣的位置上,这理由足以搪塞天下人,也足以让她自己心安理得。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解游久久地凝视着她。
“徽予,你做了这么多,安排了这么多,真的只是为了清君侧,为了那些忠良吗?”
时徽予心头猛地一跳,她避开他的目光,硬声道:
“陛下此言何意?”
“臣妾所为,自然是为了大越,为了陛下的万里江山。”
“万里江山。”
解游重复了一遍,随后缓缓移开视线,望着床顶那片繁复的蟠龙藻井。
“是啊,这是朕的江山,可朕这个皇帝却做得太失败。没能护好该护的人,没能看清该看清的事,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要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时徽予陡然一愣,她预想过他的暴怒、挣扎、不甘、甚至哀求,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认命。
她忽然有些烦躁。
“陛下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