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还是逃不掉。
凌妄祁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洛厌墨的指尖仍贴在他颈侧,微凉,带着冷香,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将他整个人钉在这片无边黑暗里。他不用抬头,也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占有,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全然的掌控。
仿佛他凌妄祁,从里到外,从念头到骨血,早就是对方掌中之物。
酒精在梦境里被无限放大。
现实中早已散去的微醺,在这片意识深处,化作了挥之不去的虚软。他站得不算稳,膝盖隐隐发沉,连带着心跳都乱得没有章法,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他明明知道这是梦。
明明不断告诉自己,只要醒过来,一切就会消失。
可每一次,他都醒不了。
每一次,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更深的黑暗。
洛厌墨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有水珠坠落的声音,嗒,嗒,嗒,单调而冰冷,敲得人心头发麻。凌妄祁被这沉默逼得快要窒息,他宁愿对方发怒,宁愿对方斥责,宁愿对方用任何方式宣泄情绪,也受不了这样一片死寂的凝视。
这种沉默,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崩溃。
“不敢说话?”
洛厌墨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平淡得近乎无情。
凌妄祁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没出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辩解,在洛厌墨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翻墙出去,是逃。
他喝酒,是逃。
他把自己灌到意识模糊,还是逃。
从头到尾,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躲开洛厌墨。
而现在,他连这点卑微的企图,都被赤裸裸地扒开,摊在对方面前。
洛厌墨的指尖微微往上移了几分,停在他下颌线的位置,轻轻一抬。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凌妄祁被迫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幽蓝玫瑰的微光落在洛厌墨眼尾,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的眼神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凌妄祁却清晰地从中看到了自己——脸色苍白,唇色泛青,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再也无处可躲的小兽。
“以为喝了酒,”洛厌墨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碾过凌妄祁的耳膜,“脑子就可以不清醒?”
凌妄祁心口一紧,指尖死死攥起。
“以为不清醒,”他顿了顿,目光更深,“就可以不用面对我?”
凌妄祁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可越是逃避,那道目光就越是沉重,压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一直都明白,洛厌墨从不是善茬。
前几次入梦,对方虽步步紧逼,却始终带着一种偏执的耐心,像在驯养,像在等待,像在一点点磨掉他所有的棱角与反抗。他还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境投射,是自己内心恐惧的具现。
可这一次,不一样。
洛厌墨身上那股淡漠之下的压迫感,真实得可怕。
真实到让他忍不住怀疑,这根本不是梦。
真实到让他毛骨悚然地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这场纠缠就不是单向的。
或许,洛厌墨是真的能看见他。
看见他在现实里的挣扎,看见他深夜翻墙的狼狈,看见他坐在街边路灯下,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酒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凌妄祁猛地睁开眼,声音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挤出一句:“这只是梦……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洛厌墨看着他,眸色微深,忽然极轻地嗤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几乎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像冰碴子擦过心尖。
“梦?”
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用力,捏住凌妄祁的下颌,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对方动弹不得。
“你真以为,这只是梦?”
凌妄祁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洛厌墨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脸,从泛红的眼角,到微颤的长睫,再到苍白紧绷的唇,最后落回他眼底那点强装镇定的慌乱。每一寸,都看得细致而缓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你翻墙出校门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
凌妄祁脸色唰地一白。
“你站在路边喝酒的时候,在盼什么。”
依旧是陈述,平静得可怕。
“你以为醉倒过去,就能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就再也没有我。”
洛厌墨一字一顿,每一句都精准戳在凌妄祁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是不是?”
最后两个字落下,凌妄祁浑身剧烈一颤,再也撑不住,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他被说中了。
完完全全,一丝不差。
那些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知道的侥幸与期盼,此刻全都被洛厌墨轻飘飘地揭开来,摊在黑暗里,无处躲藏。
原来……他真的都知道。
原来这场梦,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凌妄祁嘴唇颤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洛厌墨看着他慌乱到极致的模样,眸色没有半分软化,反而更沉。
“我是你逃不掉的东西。”
简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凌妄祁心口狠狠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分辨现实与虚幻。
可现在,他彻底混乱了。
如果洛厌墨能知道现实里发生的一切,那他到底是谁?
是心魔?是执念?还是……某种真正依附在他身上、无处不在的存在?
他不敢想。
一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洛厌墨松开他的下颌,指尖缓缓下移,落在他颈间脉搏跳动的位置。
微凉的指尖轻轻一碰,凌妄祁又是一颤。
“心跳得很快。”洛厌墨低声道,“怕我?”
凌妄祁闭紧眼,咬牙不肯承认。
“怕。
怎么不怕”
怕到极致,怕到想要尖叫,怕到想要不顾一切地挣扎,怕到连活着都觉得窒息。
可他不敢说,一说,就等于彻底认输。
洛厌墨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感受着颈间那微弱而急促的跳动,目光落在凌妄祁苍白的脸上,缓缓道:“你越怕,我越不会放你走。”
凌妄祁猛地睁眼:“我没有要你放我走!我只是……我只是想喘口气!”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压抑太久的崩溃。
他不是要彻底摆脱,不是要永远消失。
他只是太累了。
被这场无休无止的纠缠逼得太紧,被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勒得快要窒息,他只是想有那么一点点时间,一点点空间,做回普通的自己,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用时时刻刻被那道目光锁定。
他只是想喘口气。
就这么简单。
洛厌墨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片刻,忽然问:“喘口气之后呢?”
凌妄祁一怔。
“喘过气,”洛厌墨的声音更冷,“就继续逃,是吗?”
凌妄祁语塞。
他无法否认。
一旦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第一反应,一定还是逃。
洛厌墨看着他茫然又无措的模样,眸色渐深:“凌妄祁,你记住。”
“你可以怕我,可以恨我,可以讨厌我。”
“但你不能逃。”
“一次都不行。”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凌妄祁的心里。
“你逃一次,我就收走你一分自由。”
“你逃两次,我就让你连睁眼闭眼,都只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