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借酒消愁,夜夜烂醉难醒,终究难解心头万般苦涩。
一场帝王随心的偏爱,成全了一人安稳,碾碎了他的余生。
咸阳深宫沉沉,前朝旧怨亦从未真正落幕。
大郑宫,深宫寂寂,终年清冷。
当年朱姬妄图叛乱、借力嫪毐祸乱宫闱事败自尽,却意外活了下来,但最终还是被秦王幽禁大郑宫,保得性命,却彻底被隔绝在所有权势之外,与世隔绝,无人问津。
整整一年,她困在深宫,不问朝局、不知世事,日复一日困在方寸宫苑里,怨怼不甘,却无从发作。
她本以为自己已然是落魄绝境,再无更糟的境遇。
可直到近日,宫中人闲谈碎语,终究将消息传入了她耳中——
吕不韦之女,吕娘蓉,已然入宫一年,高居夫人之位,是当今秦王最宠爱的后宫之人,圣宠独眷,无人能及。
这话如惊雷炸在朱姬心头!
吕不韦!
那个她痴恋半生、倾尽所有去辅佐迁就的男人!
他的女儿,竟然入了她儿子的后宫,独占盛宠!
朱姬瞬间妒火焚心,恨意翻涌,疯魔一般。
她半生执念系于吕不韦一身,半生为他筹谋算计,落得身败名裂、幽禁深宫的下场,可他吕不韦的女儿,却能安然入宫,享受她儿子独一无二的偏爱尊荣!
怒火冲昏头脑,朱姬全然不顾自身处境,当即起身,疯了一般就要冲出大郑宫,去找吕娘蓉对峙、找她麻烦,要撕碎这份刺眼的恩宠!
可她刚踏出殿门,便被迎面而来的人影拦下。
林赋一身常服,立于宫道中央,神色淡漠,眉眼冷冷看着眼前疯癫狼狈的太后。
这一年她理政安稳,心性愈发沉静,早已看透这群古人的情爱纠葛与权欲执念,看着朱姬疯魔失态的模样,只觉荒唐又可笑。
不等朱姬发作,林赋率先开口,字字锋利,句句扎心,不留半分情面。
“太后不必去了。”
“你恨吕家,恨吕不韦,可你这一生,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朱姬双目赤红,厉声嘶吼:“你胡说!”
林赋眉眼微凉,句句戳骨:“吕不韦从未爱过你分毫。他接近你、辅佐你、纵容你,从来只为权柄,只为利用你太后的身份稳固朝局,为吕氏谋利。”
“你何其愚蠢。”
“当年嫪毐一句挑拨,谎称寡人并非你之血脉,你便信以为真,竟真的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伙同外人谋逆弑君。”
“这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你这般愚蠢、可悲、又狠毒的母亲。”
字字如刀,凌迟人心。
朱姬浑身颤抖,气血翻涌,几乎被这番话逼得疯癫欲裂,胸口剧痛难忍,想要反驳、想要怒骂,可张口之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驳、无辞可辩。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自欺欺人,尽数被戳穿。
她爱了一辈子、痴了一辈子的人,从未爱过她。
她护了半生、赌上半生权势的虚妄,最终是她亲手背叛、伤害了自己唯一的亲子。
愚蠢、可悲、可笑。
字字属实。
朱姬被彻底击溃,浑身脱力,摇摇欲坠,眼底仅剩彻骨的绝望与疯魔,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深宫风波暂歇,千里之外的巴蜀之地,被贬庶人、流放此地的吕不韦,依旧死性不改,满心不甘。
一世权相,半生运筹帷幄,从权倾朝野到家破人亡、贬为庶民,落差滔天,他如何能甘心就此落幕?
日日郁结于心,夜夜思谋反扑,满心皆是不甘与怨毒。
门下一众贴身门客见他终日郁郁,生怕积郁成疾,纷纷上前宽慰劝解。
“相国何必如此郁结?世事祸福相依,看似落败,实则未必是祸。”
“纵使您失了权位,贬为庶人,可您之千金犹在宫中。吕夫人如今是大王最宠爱的夫人,圣宠无双,独占后宫恩眷。”
“来日若是诞下子嗣,便是大秦王子,极有可能问鼎储位。届时吕氏依旧可东山再起,权柄重归,不过是时间问题,相国何须执着一时成败?”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吕不韦的心事。
他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郁结的心绪稍稍松动,默默听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