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凌海,寒意正一寸寸从街道上退去,空气里带了些春日潮湿的泥土气。
新学期伊始,教研室里空荡得有些过分。沈屿全职去了顾疏衡的初创公司,如今的房间里,只剩下几台校内超算中心的分流服务器在不知疲倦地发出低沉的轰鸣。
裴思瑶是在下午两点收到那封邮件的。
来自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ETH)的官方抬头,正文第一行是清晰的“Admission Notification”。她瞒着所有人、在去年九月大雨滂沱的深夜里提交的申请,在历经了长达半年的层层审核与线上答辩后,终于在这个冷清的春日午后,变成了一份正式的直博录取通知书。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英文字符,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异常平静。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那个纯黑色的头像。
顾疏衡发来了一条微信,一如既往的简短、有条理:“思瑶,晚上六点,学校后门的漫咖啡。有些之前合著论文的后续版权数据,需要你签个字。”
裴思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好”字。
※
傍晚五点五十五分,裴思瑶推开了咖啡馆厚重的木门。
二楼靠窗的角落里,顾疏衡已经坐在了那里。他身上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大衣,细框眼镜架在清爽干净的鼻梁上,面前开着电脑,指尖正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他身边的光景和半年前相比,少了几分属于学生的纯粹,多了几分属于科技初创公司掌舵人的利落。
今天下午,他的公司刚刚拿到了第一笔高达数千万的A轮融资。他彻底成了学校和投资界眼中的明星。
“坐。”顾疏衡合上电脑,端起面前那杯没加糖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视线落在裴思瑶身上。
裴思瑶脱下帆布包放在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窗外是凌海市标志性的黄昏,脏橘色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极长。
“恭喜你,学长。沈屿在群里发了,融资拿得很顺利。”裴思瑶微微笑着,语气客气而得体。
“只是一个阶段性的确定性结果。”顾疏衡摘下眼镜,随手放在一旁,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公司下个月要扩建数据行为分析团队。我留了一个核心合伙人的期权位置,是用你之前的模型框架做底层逻辑的。合同我带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份规整得没有一丝折痕的纸张推到她面前。
这是顾疏衡的方式。
他从来不会问“你毕业后想去哪”,也不会说“你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来”。他只会用他手里的资源、期权和最完美的未来商业规划,作为他能给出的“最高优先级的解决方案”,理当如此地把她塞进他的未来轨道里。
裴思瑶看着那份合同,没有伸手去拿。
“周悄悄昨天跟我表白了。”
顾疏衡突然突兀地抛出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那双总是能一眼看穿复杂图论的眼睛,此刻却紧紧地锁在裴思瑶的脸上。
咖啡馆里的音乐很低,窗外路灯在一盏盏地亮起。
顾疏衡太崇尚理性了。在感情的世界里,他习惯了把所有的选择题都当成可以商议的“课题”。他告诉她周悄悄的表白,不是为了划清界限,而是在等一个反馈。
他在等裴思瑶打破他那无懈可击的世界秩序,等她像在北方海滨的答辩台上那样,用极其漂亮、强硬的逻辑,去推翻周悄悄这个“高效变量”。
只要她说一句。
他就会重新修正自己的未来函数。
但裴思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杯子里慢慢变温的白开水。
她想起了那个被困在大雨咖啡馆的黄昏。当周悄悄打来语音娇憨地追问他为什么走了一万八千步时,顾疏衡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公事公办的口吻把行程话题飘了过去,在语音里对周悄悄隐瞒了和她裴思瑶在一起的事实。
而在放下手机后,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她低声说了句:“我没出卖你。”
在顾疏衡的固有逻辑里,这或许是一次极其合理的“信息屏蔽”,既免去了沈屿无聊的起哄,也免去了裴思瑶不必要的社交负担。
可对于裴思瑶来说,这种连并肩散步都需要被隐瞒、被避嫌的现状,恰恰证明了周悄悄的特权已经大到了什么地步。他太聪明、太理智了,他在创业最关键的时期,需要周悄悄这个最合拍的商业变量,所以他选择用最不引发冲突的方式,在两个女孩子之间维持他高效人生的脆弱平衡。
未来的交点,几近于零。
她有苏黎世的冬天,他有国内的算法帝国。
于是,裴思瑶抬起头。
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澈与坚定。她看着顾疏衡那张干净、清疏的脸,脸上微微漾开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带有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把那份合同轻轻推了回去,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很好啊,顾疏衡。”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平静地看着他:
“周悄悄挺适合你的。新公司刚起步,她能帮你在沈屿面前和在公司里处理很多事。祝你幸福。”
顾疏衡的身体明显僵硬了极短的一瞬。
他那双总是能精准计算出算法最优路径的眼睛,在这一刻,却彻底迷失在她平静的笑意和毫无波澜的语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