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密林中缓慢穿行。
张钧走在最前面,江晨殿后,陈晓东和李惊涛居中,李天被有意无意地夹在中间。这是标准的押解队形——被监视者永远处在火力交叉点上,任何异动都会在第一时间被集火。
李天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着,脚步虚浮却稳当。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树木、藤蔓、偶尔掠过的飞虫,眼神里有一种古怪的新奇感——像是第一次进山的城里孩子,又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故土。
张钧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他。
这个人走路的方式很奇怪。明明伤重未愈,踩在腐叶上的每一步却都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更古怪的是,那些横生的藤蔓、低垂的树枝,总是恰到好处地与他擦身而过——他没有刻意躲避,但那些东西就是碰不到他。
张钧把这个细节按在脑子里。
“钧哥。”陈晓东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说他是装的还是真的?那伤我看过,不是假的。但你看他那走路的样子,哪有重伤员这么稳?”
“闭嘴,看路。”张钧没回头。
陈晓东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李惊涛跟在后面,手指不时按一下耳麦。屏幕上,李天手腕上的摄像头正在稳定回传画面——角度确实不好,但够用了。他把画面切到最小,又调出另一组数据。
高能反应。读数比刚才又高了一点。不是上涨,是……恢复?
他皱了皱眉,没有声张。
李天忽然停下脚步。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顿住——枪口抬起,目光锁定,呼吸压到最低。没有命令,没有呼喊,只是一瞬间,四把枪指向不同的方向进行警戒。
李天偏着头,目光穿过左前方的密林,眉头微微皱起。
张钧走到李天身边,伸出手——搭住他的肩膀,同时在心里开口:“发现了什么?”
李天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这个距离是否足够。然后他的声音在张钧脑海中响起:“那边有人。气息很弱,应该是重伤濒死。”
张钧的手指骤然收紧。
“多远?什么样的人?”
“不到百丈。”李天顿了顿,“气息……和你们很像。浑身是血,靠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
张钧的呼吸停了半拍。
林清。
可能是昨天夜里坠崖的林清。
他猛地转身,对着江晨比了一个手势——发现目标,跟我走。然后拔腿就往李天指的方向冲去。
李天微微一怔,随即迈步跟上。他走得仍然很轻,但那速度,分明不比重伤之人该有的速度慢。
不到百丈,换算成米,就是三百米左右。
张钧在密林里狂奔,脚下腐叶溅起,藤蔓抽打在身上,他全无感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清,你小子给我撑住。
三百米,他用了一分半钟。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石头。石头后面,躺着一个人。
是林清。
他侧躺在地上,身下一大片血已经发黑,把周围的腐叶都泡烂了。作战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露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张钧扑过去,跪在他身边,伸手探向颈动脉。
还有搏动。极微弱,但还有。
“林清!林清!”他压低声音喊着,手掌拍着林清的脸。
林清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陈晓东已经冲过来,蹲下身开始检查伤势。他的手很稳,但眉头越皱越紧:“钧哥,不行。失血太多,内脏可能也伤了。咱们那些急救药——不够。要止血,要输血,要手术,这儿什么都干不了。”
张钧没说话。他只是盯着林清那张惨白的脸,手指攥紧成拳。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天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形。他的目光从对方的脸移到那些伤口,又移回那张惨白的脸。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张钧。
张钧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理所应当的东西。他看见李天的手抬起来,然后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之前服用的丹药可以救他。”
张钧盯着他。
“条件?”他在心中问。
李天微微摇了摇头:“我先前说了,这丹药是疗伤圣品,但凡吊着一口气,都可以医治。”
他的手已经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张钧知道,下一秒,那个玉瓶就会凭空出现。
“等等。”张钧按住他的手。
李天停住,抬眼看他。
张钧没有松手。他的目光落在李天脸上,一字一句在心中道:“这个人,是我的兄弟。你救他,我欠你一条命。以后在这林子里,只要你不害我们,不违法犯法,你的事,我都会竭尽所能帮你。”
李天沉默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