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启的脸上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但很快又被担忧遮住了。“她真的会改变主意吗?”
“我不知道。”廖雪松说,“但她答应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答应去图书室看看你学习的样子。”
程光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在窗玻璃上反射出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廖雪松,谢谢你。”
“不用谢。”
“你为什么要帮我?”
廖雪松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的夜色。“因为你是程光启。”
程光启转过头看着她。廖雪松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认真又严肃。程光启看着这张脸,觉得它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廖雪松,如果我妈还是不同意,你怎么办?”
“那我就再跟她谈。”
“谈什么?”
“谈你有多好。”
程光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翘着,翘得很高。她伸出手,握住了廖雪松垂在身侧的手。廖雪松回握过去,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握着手,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像两棵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天空相触。
第二天早上,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学习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程光启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得很整齐,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看着程光启和廖雪松。程光启正低头做题,没有注意到她。廖雪松先看到了她,站起来,叫了一声“阿姨”。
程光启抬起头,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妈。”
程光启的母亲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她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书、笔记本、卷子、错题本,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停留,看到了程光启工工整整的笔记,看到了廖雪松用红笔做的批注,看到了书页上被翻卷的边角。
“光启。”她的声音有些哑,“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
“写了多久?”
“半年多。”
程光启的母亲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廖雪松,我们一起考航空大学吧”。她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
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一个里面是红烧排骨,一个里面是清炒时蔬。菜还冒着热气,香味在图书室里弥漫开来。
“妈昨晚没睡,给你做了点菜。你爸说,你爱吃红烧排骨。”她把饭盒推到程光启面前,然后看着廖雪松,“你也吃。”
程光启看着那两个饭盒,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拿起了筷子。廖雪松看着程光启母亲红肿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涌起一种温热的感觉。
“阿姨,您坐。”廖雪松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程光启的母亲坐下来,看着程光启吃饭。程光启吃得很快,像是怕菜会凉。她吃了一块排骨,又吃了一块,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食的仓鼠。程光启的母亲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程光启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看着母亲。“妈,你不走了?”
“走。”程光启的母亲说,“我下午的车。但你不用跟我回去。你在这里,好好考。”
程光启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母亲,母亲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程光启的母亲伸出手,摸了摸程光启的头。
“妈不懂什么航空报国,但妈懂你。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吧。考上了,妈在家等你。考不上,妈也在家等你。”
程光启放下筷子,扑过去抱住了母亲。她哭得很大声,不像之前那样压抑着,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哭。程光启的母亲也哭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程光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廖雪松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抱在一起哭,眼眶也热了。她没有哭,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那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东西。是被理解,是被信任,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挡在家人面前,也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你放下自己的固执。
程光启的母亲走了以后,图书室里安静了下来。
程光启坐在椅子上,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盒红烧排骨。廖雪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廖雪松。”程光启咬着排骨,口齿不清地说。
“嗯。”
“谢谢你的那封信。我妈说,是看了你的信才改变主意的。”
廖雪松愣了一下。“她看了我的信?”
“你写给我妈的那封。她一直留着。”
廖雪松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程光启看着她的耳朵尖,嘴角翘得更高了。
“廖雪松,你脸红什么?”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的。”
程光启用鼻子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吃掉,把饭盒盖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还剩二十九天的书,我得加倍努力了。不然对不起我妈那盘排骨。”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盘排骨多少钱?”
“什么?”
“我说,那盘排骨的成本。你要用分数还回去。”
程光启想了想。“至少十分。”
“那你要考到五百二。”
“我考得到。”
“你确定?”
程光启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认真的脸,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确定。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
廖雪松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灼热的、无法抑制的悸动。那种悸动的名字,她终于敢在心里说了。
它叫喜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亮了程光启笔记本上的那行字。“倒计时二十九天。我们一起冲。”
廖雪松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个数字。不是分数,不是日期,是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数字。
那是她认识程光启的天数。三百五十五天。
三百五十五天前,她们在图书室里初遇。三百五十五天后,她们坐在这里,面对同一片阳光,同一摞书本,同一个梦想。三百五十五天里,她们从陌生到熟悉,从搭档到搭档,从朋友到朋友以上。三百五十五天,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心里。
廖雪松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飞过,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在心里对顾诵芬说了一句话。
顾院士,你看到了吗?有人在为了飞上你曾经飞过的那片天空,拼命地跑着。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会一直跑在她左边,心脏的位置。
那个人是她妈妈认可的。也是顾院士你会认可的。
廖雪松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继续写题。程光启在她对面,也低下头,继续看书。图书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桌面上移到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