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虚拟训练场

走廊上的白炽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塔尔安静地伏在我的肩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圆鼓鼓的犄角随着我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是快要睡着了。

从负三层异端研究所到特勤组宿舍区，需要穿过好几道门禁，但此刻已是午饭后，走廊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特勤队员从身边经过，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主要是在看塔尔——然后匆匆走开。

我抬手摸了摸肩头的小东西，祂蹭了蹭我的手指，发出细细的、奶呼呼的哼声。

走了大约五分钟，身侧的虚空突然荡开一圈淡蓝色的涟漪。

【书翁】从那圈涟漪中钻了出来。

祂今天现身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突然弹开的光屏，而是像从水面下浮出来一样，书页一张张地从虚空中显现，最后拼合成完整的轮廓。半透明的书封上，那些不规则的圆环图案缓缓旋转着，淡蓝色的光芒在字里行间流淌。

（这家伙怎么突然像只开了屏的孔雀……心情很好的样子？是因为今天被很多人【观测】到了所以才这样？）

“小月月～下午好呀(＾＿＾)☆”【书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那种俏皮的、带着颜文字的语调。

我脚步没停，侧头看了祂一眼，小声道：“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哎呀～这不是看小月月一个人走路太无聊嘛～”【书翁】的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绕着我转了一圈，“而且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呢～”

“什么事？”

“关于系统的功能呀～”祂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小月月绑定系统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状态栏和任务栏，你是不是对其他功能还不太了解呀(?????)”

我愣了一下。

确实，自从绑定系统以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深渊之塔、灵族副本、面试审查，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研究系统到底还有什么功能。唯一一次认真看状态栏，还是在林橙雯的检测室里。

“所以你现在是要给我做个功能介绍？”我有些意外地问。

“对呀～”【书翁】欢快地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兮兮，“而且有些功能～小月月一定会很感兴趣的哦(?ω?)”

“比如？”

“比如——虚拟训练场～”

虚拟训练场？

我皱了皱眉，正要追问，余光瞥见走廊前方走过来两个穿后勤部咖色工装的人。我闭上嘴，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等那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身后，才重新开口。

“等回到宿舍再说。”我压低声音，“这里人多眼杂。”

“好嘞～”【书翁】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悠悠地跟在我身边，书页一开一合地翻动着，像一只安静跟在主人身边的蝴蝶。

特勤组宿舍区在警备统筹区的深处，需要通过一道单独的门禁。我在感应器上刷了卡，绿灯亮起，厚实的玻璃门无声滑开。

走廊比外面安静得多，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深灰色门扉。我的房间是125号，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开锁后，我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走廊上的杂音被隔绝在外。

塔尔从我肩头飘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上，用犄角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塔”。

我转身在床边坐下，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书翁】。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好嘞～”【书翁】欢快地应了一声，书页猛地翻动起来，一道道淡蓝色的光从书页的缝隙中涌出，在我面前交织、凝聚，最后形成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屏。

光屏悬浮在我面前约一米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都要清晰。屏幕分为几个区域，左侧是我的基础信息面板，右侧是一个功能菜单，每一项都配着简洁的图标和文字说明。

“欢迎使用【系统】～”【书翁】的声音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导游，带着专业的热情，“目前系统已解锁的功能包括：每日任务、虚拟训练场。待解锁功能为：积分商城～”

光屏上的菜单栏中，“每日任务”和“虚拟训练场”两个图标是亮着的，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光芒。而最下方的“积分商城”图标则是灰色的，像一块被蒙上薄纱的玻璃，隐约能看见后面的轮廓，但怎么都看不清楚。

“积分商城？那里面有什么？”我问。

“好东西可多了～”【书翁】的语气中带着一□□惑，“各种实用小道具、武器、装备——只要你能想到的，商城里基本都有(≧ｗ≦)”

“武器？装备？”我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的～不过具体有什么～要等商城解锁后才能看到呢(?????)”【书翁】的书页翻动了一下，“每个用户的商城内容都不一样～是根据用户的需求和战斗风格定制的～所以小月月的商城里会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哦～”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图标看了几秒，又看向旁边亮着的两个功能。

“每日任务和虚拟训练场，这两个已经解锁了对吧？”

“对的～每日任务是系统每天发布的固定任务～比如今天小月月的每日任务就是——‘参加一次虚拟训练场的战斗训练’，完成后可以获得100积分～”【书翁】的语气轻快，“积分可以用来在商城里兑换道具和装备～虽然商城还没解锁，但积分可以先攒着呀(??????)??”

“虚拟训练场呢？”

“这个嘛～”【书翁】的语气变得神秘起来，“虚拟训练场是小月月用来提升战斗技巧的地方～你可以在这里和系统生成的虚拟敌人战斗～各种等级、各种类型的敌人都有～从低阶觉醒者到尸鬼～从蜥蜴怪物到——”

祂顿了顿，书页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到阿尔图那样的存在。”【书翁】说，“只要你见过的东西，虚拟训练场都可以生成。”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下。

阿尔图——那个在灵族副本中吸收了百年诅咒之力、差点把我和塔洛斯杀死的存在。

那个S级的、半人半魔的怪物。

“虚拟训练场里生成的敌人，和真实的战斗力一样吗？”我问。

“战斗力完全一致～”【书翁】的语气变得认真，“但不会对你造成真实的伤害～在虚拟训练场中死亡～你会立刻在训练场的入口复活～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但有一个代价。”

“什么代价？”

“极度消耗精神力和耐力～”【书翁】说，“虽然身体不会受伤～但精神与体力上的消耗是真实的～你如果在训练场里战斗了一整天～现实中的你也会感到疲惫～”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训练场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一样吗？”

“不一样～”【书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虚拟训练场的时间流速和外部现实空间的流速比是一比十～也就是说～你在训练场里待了十个小时～现实中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一比十。

这个比例让我心头一震，机会实在太宝贵了。

这意味着别人用一年才能积累的战斗经验，我只需要一个多月就能达成——只要我愿意每天花时间在训练场里。

“这个训练场的使用次数有限制吗？”

“没有限制～可以无限次使用(?????)”【书翁】说。

没有限制。

我深吸一口气‘噌’地从床边站起来，塔尔被我的动作惊动，从枕头中央抬起脸来，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小月月现在就要用吗？”【书翁】问。

“对。”我走到书桌前，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光屏，“但我有个问题。”

“请说～”

“训练场里的敌人，我可以自己选择吗？”

“当然可以～”【书翁】的语气轻快，“你想和谁战斗～训练场就能生成谁～只要是你记忆中见过的存在～”

“所有？”

“所有～”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那个在灵族副本中与我并肩作战之后告别的高大身影，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暗金色眼眸，还有那张被水流冲歪面具后露出的、美得超越性别的脸。

“小月月想生成那个人吗？”【书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促狭。

“……不。”我心下一跳，急忙摇了摇头。

塔洛斯不是我应该用来“训练”的对象。那些并肩作战的经历，那时在水中血液交融的共鸣，还有告别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挽留——这份记忆不应该被简化为一场虚拟战斗。

“那就算啦～”【书翁】没有追问，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小月月要选择什么敌人呢？”

我想了想。

蜥蜴怪物。

那些从深渊之塔中涌出的东西，我在塔外杀过一只半死不活的，但那是侥幸——它已经被尸鬼咬掉了半个脑袋，战斗力大打折扣。真正的、完好的蜥蜴怪物，我还没有正面交锋过。

“就蜥蜴怪物吧。”我说，“普通的就行，先试试水。”

“好嘞～”【书翁】欢快地应了一声，光屏上的画面猛地一变。

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了身体。

不是像做梦那样缓慢地下沉，而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向前栽倒。眼前的世界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切换——从特勤组宿舍那间小小的、铺着浅灰色床单的房间，变成了一片空旷的、灰蒙蒙的空间。

我站在一片平坦的、望不到边际的灰色地面上。

没有天空，没有墙壁，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被一种均匀的、柔和的灰白色光线照亮，像是置身于一团巨大的光晕中。脚下是坚实的地面，触感像是一种密度很高的合成材料，不冷不热，微微有些粗糙。

正前方约二十米处，空气开始扭曲。

那些扭曲不是灵族副本中那种空间撕裂的剧烈动荡，而是像热浪一样微弱地、持续地波动着。波动中心，一个暗红色的轮廓正在从虚空中浮现——先是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最后完全凝实成一只活生生的蜥蜴怪物。

它的体形比我之前在塔外杀的那只大了一圈，从头到尾至少有两米五长。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像被打磨过的金属，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尖锋利如钩，深深地嵌入地面。那条长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尖端有几根骨刺，随着尾巴的甩动发出“呼呼”的破风声。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横贯整个面部、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口器中央伸出数条暗红色的触手，在空中缓缓蠕动，像是在探测周围的环境。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和我在深渊之塔外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这也太真实了吧……好恶心！）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发动技能【梦之主】，幻化出一柄弯刀。

“训练开始。”【书翁】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不再是俏皮的语调，而是一种中立的、不带感情色彩的提示音，“当前敌人等级：C+。请注意，死亡后将自动在入口处复活。”

话音未落，蜥蜴怪物动了。

它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四肢着地，像一阵暗红色的风朝我冲来，二十米的距离在眨眼间缩短到不到五米。

我本能地向左侧闪避，但身体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蜥蜴怪物的利爪擦着我的右臂划过，黑色的作战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我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

我的身体综合素质虽然是B级，但仍旧是个战斗经验为零的辅助。

在深渊之塔外杀死那只半死不活的蜥蜴怪物，靠的是运气和它本来就奄奄一息的残躯。在灵族副本中对付那六个刺客，靠的是塔洛斯的及时赶到，和我那个出其不意的精神控制。

真正的、一对一的正面战斗，我和一个C+级的怪物之间的差距，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蜥蜴怪物没有给我时间思考。

它的尾巴猛地甩过来，骨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我这次没有躲开——不是不想躲，而是身体的反应跟不上大脑的指令。尾巴结结实实地抽在我的腰侧，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整个人抽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肋骨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断了两根。

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蜥蜴怪物已经扑到了我面前。那张布满利齿的口器张开到极限，暗红色的触手朝我的脸伸来——

然后世界变黑了。

确定死亡那瞬间反而没有疼痛，只是像关灯一样，意识瞬间中断，又在下一秒重新亮起。

我站在训练场的入口处。

灰白色的空间，平坦的地面，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远处，那只蜥蜴怪物正在重新凝聚成形，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作战服完好无损，肋骨不疼了，手臂上的伤口也消失了。死亡在虚拟训练场中，就像按下了重启键。

“太弱了。”我自言自语。不是自嘲，是陈述事实。

一个B级觉醒者被一个C+级的怪物秒杀——说出去都没人信。但这就是真实的我，身体素质虽然上去了，战斗技巧和反应速度却还停留在后勤搬运工的水平。

“继续。”我握紧拳头。

蜥蜴怪物成形完毕，再次朝我冲来。

这一次我提前向右移动了一步，勉强避开了它的第一次扑击。但它的尾巴紧跟着扫过来，我弯腰躲过，却被它转身一爪拍在胸口，整个人再次飞出去，世界变黑。

我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在某个时刻，死亡本身变成了一种机械性的过程，反复疼痛和各种死法让我的意识有些麻痹了，再没有一开始的恐惧和不甘，只是“啊，又死了”的平淡认知。每一次复活的瞬间，我都在努力回想上一轮战斗的细节——它为什么能打中我？我为什么躲不开？那个角度我应该怎么应对？

当彻底脱出了对死亡的恐惧，我反而能冷静下来思考。

蜥蜴怪物的攻击模式并不复杂。扑击、爪击、尾扫、撕咬，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招。但它的速度快，力量大，而且攻击的衔接非常流畅，攻击角度也很刁钻，几乎没有破绽。

我需要的不是一次两次的侥幸躲开，而是形成肌肉记忆——让身体在不需要大脑思考的情况下，自动做出正确的反应。

这个过程很漫长。

我在训练场里待了不知多久，灰白色的空间中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物，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重生和死亡。

渐渐有了些微的变化。

第十几次的时候，我能稳定地避开第一次扑击了。

第二十几次的时候，我开始能在避开扑击的同时，注意到尾巴扫来的方向。

第四十几次的时候，我终于在一次尾扫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在它收尾的瞬间，它的身体有一刹那的不平衡，我抓住那个时机，一刀划在它身体侧面。

刀锋切在鳞片上的触感像在刮在铁板上，震得我手臂发麻，对它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但这是第一次，我“击中”了它，而不是单方面地被虐杀。

之后又死了很多次，但每一次死亡我都比上一次活得更久一点。从最初的一个照面就死，到能挣扎十几秒，到苟延残喘的半分钟、一分钟。

我开始尝试在战斗中使用技能。

【豌豆公主】——这个被我嫌弃名字太丢人的A级技能，在实战中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面貌。它的种子寄生需要触碰目标，而触碰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蜥蜴怪物的鳞片坚硬如铁，我必须在它攻击的间隙贴上去，把种子“种”在它的伤口上——没有伤口的地方，种子无法扎根。

但蜥蜴怪物的鳞片太硬了，我根本打不穿它的防御。

“换思路。”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既然打不穿硬鳞，那就找它没有鳞片的地方——那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口器的边缘没有鳞片覆盖，只有柔软的、蠕动的触手。

试一次。

蜥蜴怪物再次扑来，我侧身避开，在它张口撕咬的瞬间，将掌心贴上了它口器边缘的触手。

【豌豆公主】，发动。

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掌心飞出落入了怪物的体内，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扎进了湿润的土壤。

种子从寄生到发芽需要1分钟，从发芽到生长需要3分钟。在虚拟训练场的快节奏战斗中，1分钟就像一辈子那么长。

我需要撑过这一分钟。

我一边闪避它的攻击，一边在心中默数时间。每一次爪击、每一次尾扫都像在与死神赛跑，绷紧着神经不敢有一丝松懈。五十秒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能量的异变——种子发芽了。

蜥蜴怪物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疯狂地生长，正破出血管、挤压着它的内脏和肌肉。它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口器中的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我的闪避越来越轻松，很快又过了三分钟。

它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暗红色的蔓藤从它的口器边缘破皮而出，带着黏液和□□，在空中绽开一朵诡异的、妖艳的红色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