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从肉末豌豆上挪开——吃豆干吧，也是优质植物蛋白，价格比肉末豌豆便宜了一半积分。我咬牙又加了份菠菜——最近太拼命，有点轻微贫血。

（贫血……说出来都丢人，一个觉醒者居然贫血。果然E级精神系就是后妈养的。）

王大妈怜爱地瞅了我一眼，捞了一大勺豆干，也不往下抖，直接倒在我餐盘里，依样又舀了土豆泥和菠菜。

“谢谢您宝虹姨！”我感激地冲她一笑，王大妈立马笑开了：“哦哟，阿月真是越长越好看的啦，这一笑起来，让阿姨心都跟着怦怦跳啊～”同她一起的食堂阿姨们便又打趣地笑了起来。

我跟着老陈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开始用餐，争取十分钟之内搞定——再迟一些任务交易所的好任务就会被人抢光了。

正在我埋头苦吃时，一旁的小老头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末豌豆划拉了一大半过来，又把我盘里冒出尖的豆干扒拉了些过去，随口道：“哎，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么些油荤，宝虹妹子还给我盛这么多，正好和你换换。”

我笑了笑，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个情。

“对了，今晚宵禁后，你同我去个地方。”小老头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食物，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我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看——还好食堂里吵吵闹闹的，并没有人注意到。

“你疯了？宵禁后不允许随便出门的！”我压低声音想要拒绝，但老陈只是冲我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我暗想这小老头平日里也不开这种玩笑啊，难不成是因为我二次觉醒那件事？

可是避难所有规定，宵禁时间后除非发生紧急事件，非安保组人员和公会高层，绝不允许私自离开自己的住宿区。就算有个头疼脑热，去医疗翼前也得先向值守的安保人员申请登记才行。

直到吃完饭到任务所领任务的一路上，小老头都没有多余的表示。我便也没再将那话放在心上。

（算了，反正老陈坑谁也不会坑我……大概吧。）

——

领完任务后我与老陈分开。他负责电子通讯，我多数领后勤跑腿的活。今日地面狩猎小队回来了，听说搜罗了不少资源。

我匆匆赶往第一个任务的后勤小组长马晓东跟前报到。

“小马哥，我来了。”

他冲我点点头，对着耳麦说了几句，随后高声冲吊车旁的人招手：“你们那边再过来四个人，跑着来！”

几个人小跑过来。其中一名年轻男人与我同岁，剃着寸头。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后，才转头问道：“怎么了小马哥？”

“特勤小队从狩猎区回来了。你们几个去C区集合，等货下车就搬去仓库。韩旭，你会开叉车吧？”

“嗯。”被念到的年轻人应道，又不自觉地瞥了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地看回去。

“韩旭。”他告诉我名字。

“叶月。”

“我知道。”他勾了勾嘴角，“静海一中三年B班的，你是A班的。”他招呼其他三人，“他们是我这些年认识的兄弟。”

几人轮流报了名字，我出于礼貌回以微笑。静海一中……因为静默天灾，所有的学业和人生计划全都被推倒重来了，亏得这人还能认出我。

去C区路上，韩旭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叶月，你是什么时候进灯塔的？”

我有些讶异地看向不知何时从前方几人中脱离出来的青年。偏挑这时候叙旧？

“两年前。”我简短地回答，脚步没有放慢。

“灾难爆发后一年吗？运气真不错。”韩旭没有在意我的冷淡，语气带上了一丝羡慕，“我是一个月前才进【灯塔】的，之前在南边一个小避难所，后来那边撑不住了。”

我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其他三个人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瞥我们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其中那个圆脸的年轻人冲韩旭挤了挤眼，又很快把脸转了回去，韩旭当作没看见。

我心中升起莫名怪异的感觉，只想快点完成任务，早点脱离这种古怪的氛围。

C区在驻守区的西侧，氛围和后勤区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铁锈味，地面虽然经过冲洗，但墙角缝隙里依稀可见暗红色的痕迹。偶尔有医疗队的人推着担架车匆匆走过，车上躺着的人要么昏迷不醒，要么低声呻吟。

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到了。”韩旭停下脚步。

空地上已停着几辆深绿色装甲卡车，车身布满凹痕和划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什么尖锐东西撕裂的铁皮。车尾闸门已经打开，后勤部的其他小组已经开始卸货。

“你们几个，去四号车！”一个戴红袖章的中年男人冲我们喊了一嗓子。

我们小跑过去，四号车里的货物已经卸了一半。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塑料箱，有些印着“医疗用品”的字样，有些则是生活物资。

“这些是药品，轻拿轻放！”负责清点的后勤人员指着几个贴着红色标签的箱子，“搬去东边三号仓库，那边有人接应。”

起初还算顺利。虽然韩旭时不时朝我这边看两眼，但我只顾埋头干活。然而没过多久，问题来了。

“叶月，过来帮我搭把手。”韩旭停好叉车，跳上了货车。我走过去一看，他正试图将一个沉重的铁皮箱子拖下来，箱子卡在车厢边缘，一个人确实不太好操作。

我没多想，走过去抓住另一侧。“一、二、三——”两人同时发力，箱子被拖了出来，落在叉车托盘上。

“谢谢。”韩旭笑嘻嘻地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眉头皱了一下，摇摇头。不太习惯与人肢体接触。

“你皮肤好白，是因为不怎么晒太阳吗？”他像是没注意到我不悦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今天搬货累不累？”

（夸一个男的长得白？变相嘲讽我小白脸吗？）

我面色冷淡下来：“习惯了。”转身就走，不再理会他。

之后的搬运过程中，韩旭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像是被什么黏腻的东西贴着皮肤，怎么都甩不掉。

大约过了半小时，第三车的货物终于全部卸完。我活动了一下微酸的胳膊，准备去清点员那里确认任务完成。

“叶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韩旭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喝口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不用。”

“别逞强，你从开始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他坚持递着水瓶，“这水是从地面带回来的，干净的，不是循环水。”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地面带回的瓶装矿泉水是奢侈品。但我还是没接。

“我真的不——”

“叶月！”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我。我和韩旭同时转头，看见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

“大马哥？”来人叫马国良，是后勤储备区的另一个小组长，和马晓东是兄弟，性格比他弟弟粗犷得多。他和老陈关系不错，因此在后勤任务上时常关照我。

“我就知道是你！”马国良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我一个趔趄。“你上次帮我搬的那批零件，入库数据对不上，你赶紧跟我去核对一下！”

“现在？”我看了眼韩旭。

“就是现在！那边等着用呢！”马国良不由分说地拽着我胳膊就走，一边冲韩旭摆手，“这人我先借走了，收尾工作你们自己搞定！”

韩旭手里还举着那瓶水，看着我被拽走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我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马国良拖着拐过了转角。

“行了，这儿应该看不到了。”前行了百米左右，马国良松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小子是不是傻？被人盯上了还杵在哪儿？”

我一愣。

“那个韩旭，上个月刚进所里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他皱着眉，“你知道他之前在南方那个小避难所是为什么待不下去的吗？”

我摇摇头，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D级的战斗系觉醒者，但名声不太好，专盯着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下手。”马国良的声音压得极低，“听说在之前的避难所勾搭了好几个，后来闹出事了才跑路的。你长得好看，等级又低，可不就是他的目标？”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来。

（什么玩意儿？！我就说那眼神不对劲！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刚才那瓶水不会是……）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马国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多个心眼，别傻乎乎地被人套了近乎。”

“谢谢大马哥。”我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

“行了，去吧。我刚才说的对不上是骗你的，你该干嘛干嘛去。记住，离那小子远点！”

我点点头，快步朝C区出口走去。

经过转角时，余光瞥见韩旭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水已经不见了，正低头看手机。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然后冲我挥了挥手。

（还冲我挥手？这人脸皮是装甲车外壳吗！）

我没理会，加快脚步离开。

从C区出来，我绕了个远路，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松了口气。以后接任务尽量避开集体搬运活，韩旭能不见就不见。

想到他那张看似无害的脸，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胃里就一阵翻涌。

——喜欢同性本身没什么，末世里谁还顾得上这些？但刻意接近、死缠烂打，还闹出了事情被驱逐出原来的避难所，这就让人恶心了。

（更何况，我根本不喜欢男人——算了，反正离远点就对了。）

揉了揉太阳穴，我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攒积分，早日找到父亲的下落。

——

洗衣房任务做完时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还剩下最后一个任务：晚上六点到八点，在食堂帮忙。

还有半个多小时的空闲。

我决定先回宿舍休息一会儿。推开宿舍门，老陈还没回来。

我脱下被汗水浸湿的工装外套挂在床头，一头栽倒在床上。窄小的铁架床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韩旭那张脸，一会儿是马国良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是老陈提到的二次觉醒……还有昨晚那场诡异的梦和幻觉般的光屏。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能感觉到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但最奇怪的是，梦醒之后，身上所有的伤都消失了。这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

（难道那个梦真的有什么特殊意义？）

“想什么呢？”老陈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吓得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我一翻身坐起来看向他。

“老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小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你趴在那儿还以为你睡着了。任务都做完了？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六点还要去食堂帮忙。”

“六点……还有二十分钟。正好，我带了点吃的回来。”老陈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杂粮馒头和一袋咸菜，“先将就吃点吧。等会儿忙完了能在食堂吃口东西，你宝虹姨会给你留员工餐。”

“谢谢。”我爬起来坐到床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老陈在我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今天搬运那边……还顺利吗？”他看似随意地问。

我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还行，就是遇到了个人。”

“什么人？”

“一个……以前同校的。”我含糊地说，“总觉得他怪怪的，刻意接近我。”

老陈放下水杯：“这事我听国良说了。那小子是上个月进【灯塔】的，看来是以为地皮踩熟了……”他的话音带了些厌烦，“后来呢？”

“后来大马哥帮我解了围，还提醒我他在之前避难所名声不好。”

（大马哥的嘴可真快，这才多久就传到老陈耳朵里了。不过也好，省得我自己解释。）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躲着呗。”我咬了口馒头，“能避开最好，避不开我也不怕他。这里是【灯塔】，不是他待过的小避难所。”

老陈笑了笑：“别担心，在这里，那小子翻不出什么风浪。”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向门边走去。

拉开门后，他突然压低声音道：“今晚忙完你就赶紧回宿舍。十点宵禁后，你来负一层的入口等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啊？你真不是开玩笑啊！”

小老头冲我笑了笑，直接带上了门。

（老陈这神秘兮兮的样子……该不会是要带我去什么非法集会吧？）

不对，老陈不是那种人。但到底要去见谁？还需要宵禁后偷偷摸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