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做个好梦】
我唯一觉醒的异能。
名字很美,可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梦里为我搭起一片脆弱的净土。
用那些快要褪色的记忆碎片,一砖一瓦地拼。拼出一个没有尸鬼的世界,没有饥饿的夜晚,没有失去的疼痛,也没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诀别。
在这里,我可以推开那扇早已失去的家门,坐在老位置上,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轻轻推门而入,说一句——
“我回来了。”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可就是这样的能力——
“【做个好梦】?这是什么破玩意儿!还不如一些F级实用!”
“你真是我见过最废物的E级,没有之一。”
成为觉醒者后整整一年,我听了无数遍——从那些同为E级的人口中。
他们骂我的时候,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庆幸——好像在说,幸好,觉醒这破技能的不是我。
我懒得争辩。
废物不废物又如何?就算是虫子,也想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继续做梦。
——可今晚的【梦】,怎么有些奇怪?”
第一章梦
为了挣到更多避难所生存积分,我辛苦搬运了一整天物资。晚上躺在那张并不舒适的窄小铁床上,像往常一样发动了【做个好梦】技能。
只有在夜晚做梦的时候,我才能得到片刻喘息,回到曾经记忆中的世界,享受新鲜的空气和美味的餐食。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我怀揣着期待一睁眼——
整个世界血红一片。
还未扩散的期待僵硬在脸上,一种悚然感从心底升起:怎么回事,我创造的梦境呢?
(说好的美好回忆呢,怎么给我切恐怖片频道了?)
视野中,漫天涌动着晦暗的“气”。
在一片诡异的暗红里,从未见过的陌生世界中的一切都在崩塌:建筑、土地、目之所及的存在正无声地碎裂、化作灰烬,如被风吹散的沙砾。
少许灰烬被灰色的气流卷动着穿过我的指缝,继而被拉扯着拽入高空裂开的天幕,消失不见。
而这一切寂静无声,好似在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里,连【声音】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抹去了。所有东西都在无声无息地分解,继而毫无意义地消失。
死寂、压抑……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晦暗、黏稠、无处可逃。毛骨悚然的寒意从灵魂深处往外爬——那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来自生物本能的战栗,是面对绝对的死亡时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的警报。
(这到底是哪儿?我的意识为什么会落在这里?)
我四下张望,这才发现自己正“浮”在这片被诡异力量磨蚀的世界里。视野出乎意料地开阔——或许是因为地面上凸起的东西早已被磨蚀干净了。死气沉沉的土地上,暗红色宛如藤蔓的东西散发着不祥的黑气,隐隐发光。它们像筋脉一样纠缠着大地,密密麻麻。
顺着这些脉络往远处的天际望去,那里竟然还有一座隆起的山——不,准确来说,那应该是一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晦暗山脉,遮天蔽日的山体高低起伏,绵延至视线尽头。
更恐怖的是,那些诡异的暗红色藤蔓几乎覆盖了整个山体,像血管,也像根系,更如某种活物的触手,蠕动着深深扎进了山体中。
我仅是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突然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恶心、眩晕与排斥感同时涌上胸口,像是大脑在拼命阻止我看清那些东西的原貌。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震动——在这个连崩塌都无声的世界里,任何响动都震耳欲聋。
那震动来自那座庞大山脉的中心。
我的心猛地一缩,难以抑制的悸动从灵魂深处涌出,将恐惧驱散,逼迫着我睁大双眼。
那强烈的震感仿佛与我产生了某种联系,逐渐与我失控的心跳产生共鸣。莫名强烈的情绪在我体内开始回荡,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溢出,模糊了视线。
心痛如绞。
(混蛋——这情绪根本就不是我的!谁在往我脑子里灌感情啊,侵权了知不知道!)
就在我的意识将被庞大的情绪吞噬的瞬间,模糊视线中的山体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灰蓝色的光线从中闪出,一刹那攫住了我。
意识被抽离的瞬间,我隐约看清了那座山脉的形状——
竟是个大到不可思议的、蜷缩的人形。
而“祂”胸口的位置豁着巨大的裂口,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般,露出漆黑的孔洞……
——
砰的一声,我从宿舍那张狭窄的铁制小床上滚落,猛地砸到地上,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
(疼疼疼疼疼!要死了!)
我大口喘息着,心如刀绞的情绪还未褪去,根本无暇顾及摔得生疼的四肢,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拼命恢复呼吸——自从觉醒了与【梦】相关的异能后,这样被噩梦惊醒的感觉真是久违,当然是不想体验第二次的那种。
(准确说是永远不想体验,我申请退订噩梦套餐!)
我努力平复着呼吸,后脑勺隐隐作痛,脑仁正突突地跳着。我忍不住去想刚才的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最近太耗体力导致身体透支了?确实,为了攒积分有些过于卖命了……
稍缓过神来,我在黑暗中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右手手肘好像磕破了,伤口处一跳一跳地火辣辣疼起来。脸上也腻乎乎的……不会真磕到头了吧?
我从地上颤巍巍撑起身,痛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阿月。”同寝室的老陈似乎被惊醒,从另一张铁制上下铺的上铺探出头迷迷糊糊地问。
“啊……抱歉,我刚做了个噩梦,不小心摔地上了。”我愧疚地摸索着爬回小床,铁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幸好这间四人宿舍目前只有老陈和我住,否则指定被骂。
“你居然做噩梦了?摔着哪儿没有?”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陈冠游似乎清醒了过来,在昏暗中探出头关切地询问。
我借着紧急出口标识散发的微弱绿光,仔细检查了下几处疼痛点,还好仅是些擦伤,只有手肘磕得最严重。我抬手抹了把脸——没有血,那凉飕飕的感觉倒像是泪水……好久没哭过了,这感觉真是莫名又诡异。
还好为了节约能源,宵禁后的住宿区生活用电统一管制,否则被老陈看见就尴尬了。
“没事,擦破了些皮。”我轻声回答。
听我这么说,老陈似乎放下了心。很快狭窄的房间内又响起了他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但我却睡不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右手手肘的伤口处很快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疼痛感逐渐消失,片刻后连麻痒也淡去了……我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却不敢去摸伤口,怕引起感染:避难所内药物非常昂贵,平时搬运物资时有些磕碰,都是涂涂碘伏消毒了事。
我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查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距宵禁结束还有两小时十五分钟。宵禁时间的民用通讯设备都处于断网状态,没有信号。
还有两小时十五分钟……够我再做个梦吗?
想起噩梦末尾那个蜷缩的人形,心底没来由又是一悸——算了,万一又梦到那个鬼地方,我怕心脏受不了。
避难所的后勤工作十分繁重,为早日攒够积分发布任务,我必须保存精力。
到那时……或许就有机会找到父亲了。
清空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我准备重新入睡——
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屏,毫无征兆地在我眼前弹开。
我顿时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横亘在眼前的光屏上写着一行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住的文字。我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内容,但它们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辨认不出。
我心中一急,伸手去抓——
手穿过去的一瞬,光屏消失了。
(我眼花了?还是做梦还没醒?)
我使劲眨了眨眼。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中那盏绿色应急灯的光,幽幽地照着天花板。
我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一阵疼痛传来——不对,这不是梦。
那刚才的光屏究竟是什么?还有那些看不清的文字……
——
“阿月,醒醒!”
迷糊中,感到沉重的眼皮外白光大亮。铁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老陈穿好衣服从隔壁上铺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向我走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平时只要宵禁一过,我总是第一个爬起来的人,今天却一反常态。
像被梦魇住似的,意识早已苏醒,身体却仍沉重得无法动弹。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恐惧和焦躁。
(完了,该不会是被噩梦里的鬼东西附身了吧?)
就在我费尽力气想动动手指时,额头上忽然多了一道粗糙的温热触感。瞬间,那种无法动弹的感觉从体表褪去,我立刻诈尸般地从床板上弹起上半身。
“哎哟!”老陈被我吓得往后仰倒,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
“我说阿月啊,老头子我年龄大了,不带这么吓人的!”
“对、对不起!”我一脸惊魂未定,反倒让小老头露出担心的表情。
“你脸色不太好,不会是生病了吧?这一脑门汗的……”他那不大的眼睛里露出担忧,上下打量着我,忽然看见床单上有什么,脸色一沉,“这儿有血,你是不是真摔到哪儿了?快给我看看!”
说着,老陈拉起我的手臂左看右看,又仔细检查了下我的头。凝重的神色逐渐缓解,他疑惑地嘟哝道:“奇怪了,光见血,没看见哪儿有伤口呢……你又不是小姑娘,总不可能是那个吧……”
我不知作何表情。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啊!)
他这么嘀咕着时,我才从那种无法动弹的恐惧中彻底回过神来,心头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抬手向昨晚疼痛的右手手肘摸去——那里光滑如初,连一点瘀青也没有,但我摸到了一手血痂。
怎么回事?我只不过是个E级的精神系觉醒者,就算是小伤也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昨晚摔下床那么大的动静把老陈都吵醒了,连血痂都有,不可能是幻觉……
我又仔细查看了其他地方,骇然发现:最近因为搬运落下的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竟然在一夜之间尽数消失了!
“你是不是伤到头了?”老陈看我脸色变来变去,以为我有什么内伤。
我嘴唇抖了抖,心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老、老陈……”我喉头发紧,“我、我可能二次觉醒了……”
陈冠游小小的眼中近乎实质地冒出问号。他干巴巴的嘴唇张了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二次觉醒在觉醒者中极为少见,除非遇上生死攸关的大事,才有万分之一不到的概率觉醒新能力,且多半和第一次是同类型。
像叶月这样睡醒就二次觉醒的……闻所未闻。
他已有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凝重,浅灰色的眸子定定地盯着我看了片刻。
(老陈你别这么看我啊,我知道这事儿离谱,但我也很无辜啊!)
“叶月。”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随和感荡然无存,在那瞬间甚至令我感到有些陌生。
“这件事除了我,尽量不要告诉其他人,明白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年过半百的老陈,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时,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柔和起来:“作为你父亲的好友,我不会让旁人再有伤害你的机会。”
“走吧,把衣服穿好。再迟一些食堂就没位置了。”老陈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手掌干燥又温暖,让我莫名揪紧的心脏一点点舒展开来。
在这个避难所内,除了于我有救命之恩的公会长邓峰,老陈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说让我保密一定是为了我好。虽然我现在很好奇自己二次觉醒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但我也不会蠢到贸然去觉醒中心登记。
毕竟比起当培养皿里的切片,我更想当个完整的人。
我套上深咖色的工装上衣和长裤,翻身从床上站起,跟着老陈出了宿舍门。
近两年来,我所在的【灯塔】避难所扩建得愈发庞大,已知的有地上一层和地下三层。我和老陈匆匆赶往负一楼的食堂——今天出门比往日晚了十几分钟,希望工作餐的菜品别太快售空。
——
“是老陈啊,你今天赖床啦?咋这么晚嘞?”食堂打饭窗口内是位体形胖胖、笑眯眯的大妈,对支着脑袋选菜的老陈打趣着,口音很重。
“哪儿是我,阿月这小子起晚了哈哈哈,估计做了什么美梦吧!”老陈打着哈哈,指着并不多的菜品选项:“这、这个,一样来点啊宝虹妹子~”
“也是到了这个年纪了~”王大妈笑嘻嘻地冲老陈身后端着铁质餐盘的我意味深长地笑,与她一同打饭的同事们顿时咯咯笑了起来。
我脸红地往老陈身后缩了缩,低着脸努力将目光落在菜盆里:肉末炒豌豆,土豆泥和玉米棒子都是主食,还有菠菜和平菇,居然还有炒豆干。
菜品已经非常丰富了,当然,积分也不低。蔬菜在这年头和肉类一样稀缺。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每日的体力劳动很消耗能量,扣除每月需要硬性攒下的积分,我仅够一日两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