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的那年,十七岁。
不是轰轰烈烈的死法。没有车祸,没有火灾,没有见义勇为被歹徒捅刀。就是病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医生说,还有三个月。他妈妈在医院走廊哭得站不住,他爸爸扶着她,也在发抖。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笑。他想,原来要死了是这种感觉。不是痛,是不甘心。
化疗做了,头发掉了,又长回来一点,然后又掉了。他越来越瘦,手臂上全是针眼,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让妈妈把校服收好,说,我想穿着它走。妈妈哭了,他没有哭。他那时候已经不太哭了。不是坚强,是眼泪好像和头发一样,被化疗带走了。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地方,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有光。温暖的,模糊的,不刺眼的。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他不害怕。然后他看见一个小女孩。很小,大概六七岁,扎着马尾,蹲在地上哭。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她:“你怎么了?”小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她说:“没有人喜欢我。”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说:“我喜欢你。”
小女孩看着他,不哭了。她问:“你是谁?”他想了想,说:“我叫许煜。”小女孩歪着头,好像在记这个名字。他又说:“以后你哭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汗。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那个小女孩是谁?他不认识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的脸,他记得很清楚。小小的,瘦瘦的,眼睛很大,哭起来的时候眼泪先从左眼掉下来。
他死了。不是“后来”死了,是那年就死了。
他走过奈何桥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碗汤。孟婆汤。喝了,就忘了。忘掉前世的记忆,忘掉自己的名字,忘掉爱过的人,恨过的事。他接过那碗汤,端在手里。温的,不烫,有点像中药的苦味。他想起了那个小女孩。那个在梦里蹲在地上哭的小女孩。他说,对不起,我不能喝。
他要记得她。他要把她的脸、她的眼泪、她说的那句“没有人喜欢我”,全部记得。他要在她每一次哭的时候去找她。要告诉她——有人喜欢你。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
他没有喝那碗汤。他没有投胎。他留在了某个地方。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有光。他在那里等。等那个小女孩长大。等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她身边。
很多年后,他找到了她。
她长大了。还是瘦瘦的,眼睛很大。她被妈妈打的时候,没有哭。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学会了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的手臂上有红痕,长袖遮住了。但她瞒不过他。他什么都看得见。
他来了。他吻她的额头,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吻她。他没有身体了,没有嘴唇,没有温度。但他可以用别的办法。用风,用光,用那股她说不清楚的力量。只要她感觉到,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