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成为一名老师了。
不是医生。16岁那年,许煜在梦里对林笙说,我会成为妇产科医生,你猜。她以为她会跟着他走那条路。后来她才发现,她不是想当医生,她只是想去他在的地方。他不在那里了。他在这座山上,在这块石头下面,在这棵不知道谁种的小树旁边。选了另一条路。站上讲台的第一天,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笙。粉笔灰落在指缝间。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在纸上写过另一个名字,写下来,又划掉了。教室里有40个学生,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说:“同学们好,我姓林,以后叫我林老师。”
林笙的声音没有抖。她已经很久不抖了。
每年的那一天,林笙会请假。同事不知道她去做什么,校长不过问。她一个人去,坐车,换巴士,走路。那条路她已经很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她在山脚的花店停下来,老板娘认识她了。“来了?今天要什么花?”
“白玫瑰。”她说。有时是雏菊,有时是百合,有时只是一把路边摘的野花。不是每次都想好要买什么,她站在花店里,看着那些花,等手自己做出选择。
林笙蹲在墓碑前,把花放下。花束靠在那块灰色的石头上,白色配灰色,很安静。
“我来了。”她说。每年都说,像一句咒语,像一把钥匙,像一个很久以前就约定好的暗号。
林笙坐下来,靠着墓碑,像靠着一个人的肩膀。她会跟他说很多话。说学校的事——哪个学生最调皮,哪个学生像她小时候一样安静到让人心疼。说家里的事——妈妈还是那样,姐姐还是那样,但她已经不会躲在被窝里哭了。说她最近在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做什么梦。说她有时候还是会失眠,但不再害怕失眠了。因为她知道,在那些最深的夜里,他可能来过,只是她睡着了,没有感觉到。
有时她说很多。有时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石头上。
林笙不知道他在不在。她不确定人死后还有没有灵魂,不确定他有没有去投胎,不确定他有没有喝那碗汤。她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她在最痛的时候,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一个人。一个替她爱她自己的人。
她不确定。
但林笙每年都来。因为就算他不存在,她的爱是存在的。那些年的痛是存在的。那些眼泪、那些呼唤、那些“我想去找我的未来老公”的夜晚,是存在的。她需要有一个地方,把这些东西放下。哪怕只是一块石头。
临走的时候,她会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把墓碑前被风吹歪的花扶正。
然后她说:“明年再来看你。”
林笙转身,下山。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他不在石头里,她知道的。他在她活着的每一天里。在她对那个像她小时候一样安静的学生多说一句话的时候。在她没有放弃的时候。在她站在讲台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
她没有成为医生。她成为了一名老师。她想,如果他还在,他会说——“很好。”
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她不知道叫什么。但她知道,它在。
白玫瑰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一个人在点头。
后来有一天,课间。一个女生留下来帮林笙收作业,收着收着忽然问了一句:“老师,听说你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吗?”
林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是因为“喜欢的人”这四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或者说,她已经很久不需要“想”了。他一直在那里,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