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神也在怜悯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吗?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在网上,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他已经死了,但他在她心里。从11岁那年开始,他就陪着她了。他吻她的时候,是从她心里伸出来的手。他抱她的时候,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温度。他说“我为了你不喝孟婆汤”的时候,是她心里最深、最痛、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在说话。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从“她能感觉到”,变成了“她相信”。
第四步,她决定去找他。
她没有找到他的墓碑。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找到。
但那天晚上,林笙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抱着那只玩偶小猫。小猫的脸已经旧了,毛也掉了好几块。她抱着它,闭上眼睛。
“许煜。”她轻轻叫了一声。
沉默。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沙沙沙。
“我来找你了。”
那天晚上,林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瓷砖很凉。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她穿着那件长袖,袖子挽到小臂。手臂上全是旧的伤疤,新的红痕,还有一些她自己也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东西。没有犹豫。她以为自己会犹豫。她没有。
刀片划过皮肤的时候,不痛。真的不痛。不是因为林笙麻木了,是因为那个地方已经痛过太多次了。皮肤像一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已经没有空白的地方可以写字了。她只是在已经写过的地方,又描了一遍。
血流出来的时候,林笙看着它。一条线,变成两条,变成三条。红色的,很鲜艳。和她惨白的手臂放在一起,像雪地上的花瓣。林笙想:原来我的身体里还有这么红的东西。我以为早就流干了。
浴室的水龙头没有关。水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大到她听不见那个一直在她脑子里说话的声音。
然后林笙听见了。
不是用水龙头的声音。是在水声底下,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一个声音。
“林笙。”
不是问句。不是“你在干什么”。不是“你怎么了”。就是她的名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见她往悬崖边走,来不及跑过来,只能先用声音喊住她。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红色从手臂上流下来,流到瓷砖上,流到下水道口,被水冲走。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她撑了很久了。从12岁到15岁到16岁到19岁。她撑了很久了。她想,可以了。可以不用撑了。
“林笙!”
这次声音更近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胸口,从她心脏里那个缝缝补补了很多年的地方传来的。她闭上眼睛。她看见他了。不是真的看见,是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个她说不清楚在哪里的地方。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有光。他看着她。
“我要你活着。”
不是“请”。不是“求”。是“要”。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在用他仅剩的一切,替她说出她不敢说的话。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力气了。意识开始模糊。瓷砖的凉,水的热,血的温,全都混在一起。她想:他来了。他来了就好。
然后林笙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水声。不是他的声音。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撞门。“砰。砰。砰。”
是邻居。
林笙不知道邻居怎么会发现。她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她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话。她只是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但他们听见了。水声流了太久。或者血渗到了门缝外面。或者只是直觉。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刻发出的那种无声的求救,有人听见了。
门被撬开了。她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吗?有人吗?”她想举手。她举手了。或者她以为她举手了。她不知道。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药水味。那种白色的、刺鼻的、像消毒水和塑料和绝望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缠着纱布。白色的。她躺在床上。床单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像她已经死了。但药水味告诉她——你还在。死人闻不到药水味。
林笙闭上眼睛。他又来了。不是真的来。是她感觉到他在。很近。近到像贴着她的皮肤。
“我在。”他说。
她睁开眼。病房里没有人。邻居不在。护士不在。妈妈不在。只有药水味和她手臂上隐隐的痛。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还活着。”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你还可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