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到来，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3”开头，每一个数字的减少都像一声警钟，在每个人耳边敲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气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许小点发现自己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整夜睡不着觉的严重失眠，而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会自动开始运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数学公式、英语单词、物理定律、化学反应式，所有的知识点在她的脑海里翻涌、交叠、碰撞，让她无法平静。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一道做错的题，然后爬起来翻开错题本重新做一遍；有时候她会突然忘掉一个背了很多遍的单词，然后打开手机查字典，确认之后才能安心入睡。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周，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也越来越差。林栖注意到了，悄悄在她桌洞里塞了一盒安神补脑液，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小点，你要好好睡觉，你倒下了我们班的平均分怎么办！”许小点看到这张纸条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有人在意她。

盛明轩也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变安静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会一边吃一边和林栖说笑；注意到她眼下的青色越来越重，重到遮瑕膏都遮不住。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考前的高三年级家长会。许小点的妈妈从江城赶了过来，穿着那件她最好的外套，头发也特意去做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许小点在校门口接她的时候，注意到妈妈的手提包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她用了三年的旧包了，妈妈一直舍不得换。

许小点的心酸了一下。

家长会上，班主任周老师表扬了年级前十名的同学，许小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妈妈坐在座位上，听到女儿的名字时，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眶却红了。许小点坐在教室后面，看着妈妈的背影，看着妈妈微微颤抖的肩膀，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家长会结束后，妈妈拉着许小点的手，在学校旁边的面馆里吃了一碗面。面的味道很一般，但许小点吃得很慢，很珍惜，因为她知道妈妈吃完了这碗面就要赶高铁回江城了。

“小点，”妈妈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没睡好？”

许小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很明显。”妈妈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掌心粗糙但温暖，“你瘦了，眼睛下面都是青的。妈妈知道高三辛苦，但你不能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你从小就知道。”

许小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轻声说：“我知道了，妈。”

“还有，”妈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妈妈听说你最近跟一个男生走得挺近的？”

许小点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碗里。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妈妈，嘴唇动了动，想说“没有”，但对上妈妈那双温柔而洞察的眼睛，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妈看着她这副反应，轻轻笑了：“你别紧张，妈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林栖的妈妈跟我提了一句，说你在学校里有个关系挺好的男生。”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柔软，“妈妈只是想跟你说，感情的事情没有对错，但你现在高三了，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不管你和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都不要让它影响你的学习，更不要让它影响你的身体。”

许小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妈妈相信你，”妈妈握住了她的手，“你从小到大都是最让妈妈省心的孩子。不管以后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许小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面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妈，谢谢你。”

妈妈笑了笑，伸手帮她擦了脸上的泪痕：“好了，别哭了，再哭面就不好吃了。”

那碗面许小点最后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送妈妈去高铁站的时候，许小点站在进站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妈妈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大概是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许小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才回过神来。

她拿出手机，给盛明轩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走了。”

盛明轩很快回复了：“你在哪？”

许小点看了看四周：“高铁站。”

“等我。”

四十分钟后，盛明轩出现在了高铁站出站口。他骑着摩托车，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走到许小点面前，看到她红红的眼眶，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按了按她的头顶。

“走，带你去吃东西。”他说。

许小点摇了摇头：“我不饿。”

“你哭了。”盛明轩说，语气不容拒绝，“哭了会消耗体力，需要补充能量。”

许小点被他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笑了，笑得鼻子冒出了一个鼻涕泡。她赶紧用手捂住鼻子，脸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喜欢的人面前冒鼻涕泡，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吗？

盛明轩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擦擦。”他说，“不用不好意思。”

许小点接过纸巾，转过身去擦了鼻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转回来。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多了。她低着头，小声说：“你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嗯，什么都没看到。”盛明轩说，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许小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她红扑扑的脸和泛红的眼眶，显得格外可爱，像一只气鼓鼓的小兔子。

盛明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柔软地击中了。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真好看”，想说“你哭起来也好看”，想说“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它们全部堵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乱麻。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过她的手，牵着她走向了停车场。

许小点被他牵着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跟上了他的步伐。

盛明轩带她去了一家粥店，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盛明轩就笑了：“小明来了？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学习忙吧？”

盛明轩点了点头，说：“阿姨，两碗皮蛋瘦肉粥，一份蒸饺。”

许小点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小明”，忍不住笑出了声。盛明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笑什么笑。”

“没什么，小明。”许小点故意叫了一声，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盛明轩看着她红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动，最后没忍住，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那点冷冰冰的距离感一下子就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笑会闹的十八岁男生。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许小点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暖暖的，那些因为失眠和焦虑而积攒的疲惫好像都被这碗粥抚平了。

“好喝吗？”盛明轩问。

许小点点了点头：“好喝。”

“那就好。”盛明轩也低下头喝粥，喝了几口，忽然说，“许小点，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许小点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疏离，眼底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有一点。”她没有否认，因为她知道在他面前不需要伪装。

“因为我妈今天来了，”她轻声说，看着碗里的粥，“她瘦了，包也旧了，但还是跟我说‘妈妈相信你’。我觉得我要是考不好，就对不起她。”

盛明轩放下勺子，看着她。

“许小点，”他说，“你不可能考不好。”

许小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真理，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偏执的信任。好像在她的问题上，他放弃了所有的理性和判断，只剩下一个信念——许小点是最好的，许小点什么都能做到。

许小点的鼻子酸了，但她这次忍住了，没有哭。她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拿起蒸饺，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盛明轩，”她咽下蒸饺，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盛明轩想了想：“没想好。”

“你不是想去北京吗？”

“想去北京是想跟你近一点，”盛明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代表我想好了以后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