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舍得离开家。

她是已经不舍得离开他了。

江城和许小点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变化。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楼房还是那些楼房，只是冬天让一切都显得萧条了一些。外婆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许小点拎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外婆。

外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头发也更白了，但精神还不错，看到许小点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点点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许小点一看到外婆就红了眼眶，扑过去抱住了她。外婆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混着菜籽油的味道，是许小点从小闻到大的、属于外婆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外婆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婆，我想你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外婆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外婆也想你啊，快进来，外婆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妈妈也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许小点进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笑：“回来了？先去洗手，马上吃饭。”

许小点换了鞋，去洗手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排骨莲藕汤，全是她爱吃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好吃得她想哭。

“好吃吗？”外婆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吃。”许小点用力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排骨，又夹了一块。

妈妈从厨房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了一眼许小点，忽然说：“小点，你是不是瘦了？”

许小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瘦了，摇了摇头：“没有吧，我在学校吃得挺好的。”

“脸都尖了，还说不瘦。”妈妈把菜放下，在她旁边坐下，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学习别太拼了，身体最重要。”

外婆也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学习再好，身体垮了也不行。多吃点多吃点，外婆给你盛汤。”

许小点被外婆和妈妈夹在中间，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埋头吃着，心里暖暖的。虽然爸妈离婚了，虽然这个家不再完整，但外婆和妈妈给她的爱一点都没有少。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背后总有这些温暖的人在支撑着她。

吃完饭，许小点帮妈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她以前用的台灯和文具，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那是她上小学的时候贴的，现在已经有些脱落了，但还能看出星星的形状。

手机震了一下。

盛明轩：“到了？”

许小点：“到了，在外婆家。”

盛明轩：“外婆身体怎么样？”

许小点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跟他说过外婆身体不好，但他居然猜到了。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什么都在心里记着。

许小点：“还好，比我想象的好一些。谢谢你。”

盛明轩：“谢什么。”

许小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谢谢你关心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了一条语音。许小点看了看周围，外婆和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她戴上耳机，点开了那条语音。

盛明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许小点，你不用说谢谢。关心你这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

许小点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她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褪色的星星贴纸，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江城的冬天比文秋中学所在的城市要暖和一些，但也是冷的。许小点每天早上起来先背一个小时单词，然后吃早饭，然后开始做卷子。中午陪外婆说说话，下午继续学习，晚上吃完饭和妈妈一起散步，回来再学一会儿，然后睡觉。

日子过得很规律，和在学校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少了林栖的叽叽喳喳和——盛明轩的目光。

她发现自己很想他。

这种想念像藤蔓一样，从她心底的某个角落悄悄地生长出来，缠着她的心脏，缠着她的思绪，让她在做数学题的时候突然走神，让她在背英语单词的时候突然想到他低沉的嗓音，让她在晚上散步的时候看着路灯下的影子突然想起那个跨年夜。

她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他也会回。但隔着屏幕的文字终究是单薄的，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不到他的语气，不知道他发“嗯”的时候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不知道他发“早点睡”的时候是已经困了还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想见到他。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发现离返校还有九天。九天，听起来不长，但对她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打开和盛明轩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一直翻到最后一条。那些消息她其实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她还是喜欢看，喜欢看他说“早”，喜欢看他发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照片——他今天吃的饭、他窗外的夕阳、他手腕上她送的那条红绳。

翻到最后，她忽然发现他换了一个头像。

新头像是一个背影，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河边，头发被风吹起来，围巾的流苏在风中飘着。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是跨年夜那天在山顶，他偷拍的那张照片。

许小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十秒钟，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换的头像？”

回复来得很快：“昨天。”

许小点：“为什么用这个？”

盛明轩：“好看。”

许小点：“……那是我。”

盛明轩：“我知道。”

许小点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不能用我的照片做头像”吗？但她不想让他换掉。说“你用我的照片做头像别人会误会”吗？但她好像也不介意别人误会。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发了一句：“那你别用正脸的。”

盛明轩：“为什么？”

许小点红着脸打字：“因为……因为不太好。”

盛明轩：“哪里不好？”

许小点发现自己说不过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这个人太会了，她根本不是对手。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盛明轩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文字：“放心，只给你一个人看。”

许小点把这条消息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又疼又甜。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另一座城市的盛明轩，正坐在他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对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头像发呆。他的头像是一个背影，而她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兔子，白白的，软软的，和她一模一样。

他的手腕上戴着那条红绳，铃铛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细微的响声，像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看日历，数了数她回来的日子。

还有九天。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时间慢。他以前的生活是混一天算一天，今天和明天没有区别，这周和下周也没有区别。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她的名字，每一天都在朝着那个圈靠近。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前方的光，他开始奔跑，开始期待，开始相信路的尽头一定有一个人在等他。

盛明轩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铃铛又响了一声，细碎的，温柔的，像她的声音。

他弯了弯嘴角，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个女孩，站在银杏树下，冲他笑着，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

她说了什么，他没听到，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