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点在江城待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她和盛明轩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聊很多,有时候只是简单的早安晚安。她发现自己开始依赖这种联系,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来。如果发了,她的一天就会以一个微笑开始;如果没发,她就会胡思乱想,想他是不是还没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不想理她了。
她知道这种状态不太健康。一个高三的学生,不应该把情绪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不应该因为一条消息而欢喜或失落。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就像她控制不了心跳一样。
大年三十那天,许小点帮妈妈和外婆包饺子。她包的饺子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和妈妈包的那些圆润饱满的饺子放在一起,像丑小鸭混进了白天鹅群。外婆笑她:“点点包的饺子,煮出来肯定开口笑。”许小点不服气,又包了几个,还是很丑,她放弃了。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她给盛明轩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白切鸡、饺子、汤圆、年糕,还有外婆特制的酱牛肉。盛明轩回了一张照片,他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一碗泡面和一个苹果。
许小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酸了一下:“你年夜饭就吃这个?”
盛明轩:“懒得做。”
许小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一个人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许小点知道他的情况。他爸爸带着继母和弟弟回老家过年了,他没有跟回去,选择一个人留在公寓里。他说他不想去,说那个老家的亲戚他都不熟,去了也是坐着玩手机。但许小点知道,他不是不想去,他是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家的一部分。
她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给盛明轩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许小点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轻声说:“盛明轩,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地笑了。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到了,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心上。
“新年快乐,许小点。”他说。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而许小点这边,客厅里春晚的声音、妈妈和外婆说笑的声音、窗外的鞭炮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在看春晚吗?”盛明轩问。
“嗯,陪外婆看。你呢?”
“没看。”
“那你在干嘛?”
“听你说话。”
许小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庆幸自己站在阳台上,夜色的掩护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深吸一口气,说:“盛明轩,你明年过年回家吧,跟你爸爸他们一起。”
盛明轩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一定要融入他们,”许小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夜风吹过窗棂,“我是说,一个人过年太孤独了。就算你觉得那个家不是你的家,但你弟弟很想你,对吧?你说过他很黏你。你就当是为了他,回去吃顿饭,好不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许小点以为电话断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好。”盛明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明天回去。”
许小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子酸酸的。她吸了吸鼻子,说:“嗯,多吃点好吃的,别吃泡面了。”
“你也是。”
“那……我进去了,外婆叫我。”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许小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冷,远处有烟花在绽放,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彩色。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今年的年味特别浓,浓到她在江城生活了十七年都没有感受过。
她转身回到屋里,外婆问她:“跟谁打电话呢,打了这么久?”
许小点脸一红,说:“同学。”
外婆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看了外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许小点假装没看到,低头夹了一个自己包的丑饺子,咬了一口,馅儿露出来了,汁水溅了一嘴。
她笑了。
笑得特别甜。
大年初三,许小点坐高铁回了文秋中学所在的城市。
她本来是计划待到初七的,但她改签了车票,提前回来了。妈妈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回去,她说想早点开始复习。妈妈没有多问,但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想见盛明轩。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发酵了十几天,发酵得越来越浓烈,浓烈到她觉得再不回去自己就要疯了。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许小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盛明轩。
他站在接站的人群中,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她送的围巾,手里举着一杯奶茶。他的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但依然好看得过分。他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许小点隔着几十米就看到了。
她拖着行李箱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气喘吁吁的,脸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红。
“你怎么来了?我没告诉你车次啊。”她说。
盛明轩把奶茶递给她,说:“你上次说你坐G1372,到站时间三点零八分。”
许小点愣住了。她确实说过,但那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了。她随口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但他记住了,记得清清楚楚。
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热的,温度刚刚好。奶茶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觉得自己这十几天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杯奶茶治愈了。
“走吧,”盛明轩接过她的行李箱,“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高铁站,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冷冽的空气。盛明轩把她的行李箱绑在摩托车后座上,许小点戴上头盔,上了后座,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手刚环上去,就感觉到了不一样——他的腰比之前更紧实了一些,寒假里他显然没有完全闲着。
“你寒假健身了?”许小点问。
“嗯,没事干。”盛明轩说,发动了摩托车。
车子驶入车流中,许小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像一个漂流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的、无处不在的渴望,渴望看到他,渴望听到他,渴望触碰到他。
回到小区门口,许小点下了车,摘下头盔还给盛明轩。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课?”盛明轩问。
“后天。”
“明天有事吗?”
许小点想了想,摇了摇头。
盛明轩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许小点几乎没有犹豫:“好。”
第二天,盛明轩带她去了城郊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墓园。
许小点站在墓园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和苍翠的松柏,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但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跟在盛明轩身后,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墓园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冬天的墓园有些萧瑟,大部分的墓碑前都摆着已经枯萎的花束,偶尔有一两座墓前有新放的鲜花,颜色鲜艳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