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广州终于冷了,不是那种干干脆脆的冷,是湿湿的、黏黏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冷。榕树的叶子还绿着,但绿得不精神了,像一个人熬了太久的夜,眼底挂着青。校道上的学生开始穿外套,有人裹着围巾,有人把手插进口袋里。林柏舟也穿上了外套,是去年陆征陪他去买的,深灰色的,领口有一小块磨白了;陆征还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林柏舟问他“你不冷吗”,他说“不冷”,但他的手是凉的。
晨跑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少了很多,天亮的越来越晚,六点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跑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滑滑的。陆征跑得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因为身体没好,是没什么力气跑快,他吃得少,睡得少,话更少了。以前晨跑的时候,他会说一两句,“你跑姿不对”“步频太慢”;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只是跑,跑完回宿舍,洗漱,去上课。像一台机器,按程序运转,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林柏舟跟在他后面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突出了,像两片薄薄的刀片,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征。”他喊了一声。
陆征没回头。“嗯。”
“你跑慢点。”
陆征放慢了速度,和他并排,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首简单的二重奏,但林柏舟觉得那首二重奏少了几个音,空落落的。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陆征接到了他爸的电话。
不是他妈,是他爸。林柏舟在阳台上收衣服,隔着玻璃门看到陆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他没有走到阳台上来,就坐在床沿上。林柏舟把衣服收完,搭在手臂上,站在门外,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走开。
陆征没有说话,大部分时间在听,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隔着玻璃门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个声音是沉的、慢的,像一块石头滚过地面。陆征偶尔说一两个字,“嗯”“知道”“没”……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挂了,陆征把手机放在床上,坐在那里,低着头。林柏舟推门进去,把衣服放在陆征的椅子上,在他旁边坐下。
“你爸说什么了?”他问。
“问我寒假什么时候回去。”
“还有呢?”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让我少跟你来往。”
林柏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他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他说的。”
两个人沉默着,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凉凉的。
“征。”
“嗯。”
“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
陆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柏舟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上面,就这么静静地。
十二月,期末考试临近了。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多,座位越来越难抢,林柏舟和陆征还是坐在一起,但中间隔了一个座位,不是故意的,是陆征主动隔开的。他把书包放在中间,像一堵矮墙,林柏舟问他“你干嘛”,他说“东西多”,林柏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