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的五月已经很热了。
林柏舟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院子照成橘红色。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呛得他咳嗽,大姐在客厅摆碗筷,看到他进门,只是说了句“洗手吃饭”,没多问。二姐和三姐还没到,四姐在帮忙端菜,一家人像往常一样,热热闹闹的,但林柏舟知道这热闹底下藏着什么——像油锅下面的火,看不见,但烫。
饭桌上,谁都没提相亲的事。
大姐夹了块鹅肝放到他碗里:“吃。”;二姐往他杯子里倒可乐:“喝。”;三姐给他盛了碗汤:“趁热。”;四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吃饭。父亲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但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像在等什么。
林柏舟把那块鹅肝吃了,没尝出味道。
“小弟,”大姐放下筷子,“明天下午三点,陈阿姨家旁边的咖啡馆,你准时到。”
林柏舟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我不想去。”
“票都买了,人也约了,你说不去就不去?”大姐的语气硬了,“那姑娘等了你一个学期,你连见都不见?”
“我没让她等。”
“你没让她等,但她等了,你妈跟她妈说的‘两个孩子先聊聊’,你忘了?”
林柏舟转头看母亲,母亲低着头,没看他,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也没送进嘴里。
“妈。”林柏舟叫她。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了,“小弟,你就去见一面,不喜欢就算了,妈不逼你。”
“你这还不是逼?”林柏舟的声音大了。
“怎么跟妈说话呢!”大姐拍了桌子。
父亲放下筷子,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父亲看着林柏舟,看了几秒,然后说:“去。”一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林柏舟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咽不下去,硬咽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给陆征发消息:“明天下午三点。”
陆征:“嗯。”
林柏舟:“我不知道跟她说啥。”
陆征:“随便说,说完了就回来。”
林柏舟:“你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隔了很久,陆征才回:“不想。”
林柏舟盯着那个“不想”,心里酸了一下,不是难过,是觉得对不起陆征,他要跟别人相亲了,陆征说“不想知道”,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柏舟出了门。
咖啡馆在镇上的新街上,装修很新,门口摆着两盆绿植。他到的时候早了十分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女孩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长发,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正在看手机,看到林柏舟走进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你好,是林柏舟吗?”
“嗯。”
“我是陈晓薇,你坐。”
林柏舟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说“随便”,服务员愣了一下,他说“美式吧”。女孩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从学校回来的?”她问。
“嗯。”
“坐多久火车?”
“六个多小时。”
“那挺累的。”
“还好。”
对话像两条平行线,各说各的,碰不到一起。林柏舟不想说话,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不说话,对面这个人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被家人推来的,和他一样。她也不知道他在另一个城市有一个人,那个人会给他剥虾、会等他回来、会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女孩问。
“看书。”
“什么书?”
“《诗经》。”
“哦,我比较喜欢看小说。”女孩笑了笑,“你看起来不太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