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林柏舟睁开眼,天还没全亮,宿舍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他翻了个身,往下铺看了一眼。陆征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好了,人不在,他听到阳台上有动静——刷牙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太兴奋了。陆征在这里,在宿舍里,在他下铺,他伸手就能碰到,这种“在”的感觉,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但也比任何咖啡都提神。他躺在上铺,听着下铺的呼吸声,听了很久才睡着。
陆征从阳台进来,头发还湿着,看到他醒了,说:“起来,跑步。”
“几点了?”
“六点十分。”
林柏舟爬下床,去洗漱,回来的时候,陆征已经换好了运动服,站在门口等他。黑色的短袖,深灰的运动裤,鞋带系得规整。
“走。”
操场上几乎没人,寒假还没结束,大部分学生都没回来,只有几个教工家属在散步,慢悠悠的,像在数步子。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不疼,但冷,林柏舟跟在陆征后面跑,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还是那样,像山脊。
“征。”他喊了一声。
陆征没回头。“嗯。”
“你跑慢点。”
陆征放慢了速度,和他并排,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首简单的二重奏。
“你的伤好了吗?”林柏舟问。
“什么伤?”
“寒假修屋顶,你不是说瓦片砸到手了?”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结了痂,“好了。”
“疼不疼?”
“当时疼。”
林柏舟伸出手,碰了碰那道疤,硬硬的,比周围的皮肤粗。陆征没有躲。
“以后小心点。”林柏舟说。
“嗯。”
跑完步,他们去食堂吃早饭,食堂只开了一楼的一个窗口,菜品种类比平时少了一半。陆征要了粥和馒头,林柏舟要了肠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你寒假修屋顶,怎么修的?”林柏舟问。
“爬上去,把碎瓦片换掉。”
“你不怕高?”
“不怕。”
“我恐高。”林柏舟说,“小时候去四姐家,她住六楼,我不敢站阳台。”
陆征看了他一眼,“那以后我们住一楼。”
林柏舟的筷子停了一下,以后?陆征又说了“以后”,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明天”或者“下周”,不是幻想,是计划。
“好。”林柏舟低下头,把肠粉送进嘴里。
吃完早饭,他们在校园里散步,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湖边的柳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有人在湖心亭拉二胡,曲子很老,断断续续的,像在回忆什么。
“舟。”陆征叫他。
“嗯。”
“你寒假在家里,你姐又问你了?”
林柏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她信吗?”
“不信。”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湖面上有风,吹起一层一层的波纹,从近处推到远处。
“征。”
“嗯。”
“你妈也问你了?”
“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她信吗?”
“不信。”
林柏舟停下来,看着湖面,水很绿,绿得发暗,像一块没打磨的玉。几条锦鲤在水里游,红色的,慢吞吞的,尾巴拖出长长的水纹。
“征。”
“嗯。”
“你说,她们是不是猜到了?”
陆征也停下来,站在他身边,“也许。”
“那怎么办?”
陆征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不怎么办,猜到就猜到。”
“你不怕?”
“怕。”陆征的声音很低,“但怕也没用。”
林柏舟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湖面上被风吹碎的阳光。
“征。”
“嗯。”
“你怕什么?”
陆征想了想,“怕我妈哭。”
林柏舟的心沉了一下,他也怕。怕他妈哭,怕他爸沉默,怕四姐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能说”的眼神……这些“怕”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搬不动。
“我也是。”林柏舟说。
陆征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像在说:我知道。
下午,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超市。
不是特意去的,是冰箱空了——宿舍的小冰箱,上学期二手买的,只能放几罐可乐和一点水果。陆征说“去买点东西”,林柏舟说“好”。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
“买什么?”林柏舟问。
“方便面,面包,牛奶。”
“还有呢?”
陆征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林柏舟在货架上看了一圈,“薯片。”
“什么味的?”
“原味。”
陆征拿了一包原味薯片,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包黄瓜味的,也放进去。
“我不吃黄瓜味的。”林柏舟说。
“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