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阿不再设有祭司一职。

自人祭一事过后，隆达倒台，扎西娜成了筑阿的新话事人。她管理着族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忙起来的时候经常在议事大帐里呆

上一整天。

塔尔想在会议结束后聊几句，但在帐子里从日出待到日落愣是没插上一句嘴。

隆达被几个自告奋勇的武士押起来，丢进了曾经关住娜吉拉的地洞，他们把两侧的出入口用石头堵死——今后不会再有人突然

从部落里“失踪”。

神庙里的圆盘被拆了，拆的时候天空中又是一阵异象，什么打雷啊，闪电啊，但最后都没劈进来，只是在远处浅浅恐吓一番。

禁闭室被拆了，楼上和楼下的空间被打通，娜吉拉住了进去。

这里离卓玛的帐篷不远，方便她经常过来照料。

神庙不再作为平民禁止踏足的场所，除开藏书室被锁起来，其他的房间大多分给了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桑兰收拾好曾经存放在神庙里的一切，搬到自己的帐篷里。

包括她藏在柜子里的那张弓。

听老师说，她第一次握住它的时候，才四个月大。

那时候临缨在她面前摆了一溜的武器，有刀，有剑，有匕首，但桑兰一下就抓住了那张弓。

她提不动，但死活不撒手。

那张弓是云卓做的。

她最擅长射箭，这一点，就连临缨都比不过她。

她们曾经一同比试过，比马术，比刀法，比摔跤，处处都是临缨略胜一筹，唯有射箭这一项，她总输给云卓。

桑兰抓住那张弓时，临缨笑得很开心。

她说：“云卓，我这孩子认定你了！她只认你做老师！”

云卓回道：“那也算她的福气，我教出来的学生，一定比你的强。”

桑兰出不了神庙，云卓就在地下室里教她如何拉弓，如何绷弦。

桑兰刚练会的那一阵子，神庙附近总是莫名其妙地掉下来几只飞鸟。

箭往往插在胸口的位置，一击毙命，偶有牧民的孩子路过，捡回去烤了吃。

那段时间，营地里流传着“神庙能杀死一切活物”的恐怖传说。

后来再大一些，桑兰的胆子就更大了，她在神庙里爬上爬下，云卓经常要花上半天功夫去找她到底是在房梁上还是在床底下。

有一回她摔下来了，背上划了个大口子，半夜发起烧，迷迷糊糊地说起梦话。

梦里她说：“老师，书上写别的孩子都有阿妈，阿妈是什么？”

云卓连夜闯进临缨的帐里抓人。

她们躲开打盹的守卫，翻窗进了神庙。

云卓不解，她好像没有蹑手蹑脚的理由。

临缨耸肩，权当是为了桑兰。

推开房门，瘦瘦小小的孩童缩成一团，掀开被子，露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疤。

云卓退出去，留临缨和桑兰共处一室。

那就是她们母女最后一次见面。

桑兰收起那张弓，将它背在身后。她提起收好的行李，朝帐篷外走。

阿尘站在一边，空着手。

阿木和阿树从远处跑过来，阿树还是没学会筑阿语，在他们交流的时候只能在旁边当哑巴。

阿木递给桑兰一个包袱。

“里头是什么？”

“火浣布！”阿木冲她一笑，“说不准你用得上。”

“谢谢。”桑兰接过去，递给阿尘。

“你想好了吗，桑兰，真不和我们一起走？”阿木问她。

“不了，我打听过，不顺路。”桑兰不欲多说，翻身上马。

一个月以前，她还没摸过马。

如今她已能骑着这匹马在草原上奔跑。

曾经需要费力才能淌过的乌兰河，在马背上只化作一次微小的颠簸。

“喂，哪有你这样的，学会了就翻脸不认人！”阿木在底下仰起头冲她喊。

“我没有不认啊。”桑兰拉起缰绳，原地转了几圈，“师父，我给你展示展示。”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说的也不是。”

桑兰俯下身：“阿木，关于你们的父亲，我替筑阿向你们道歉。”

“如果能找到临缨，我会带她来见见你们。”

阿木别过脸：“其实我想说……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有吧。”桑兰歪起头，“两个月后，我应该会回来。”

“真的？”

“假的。”

见他不答，桑兰骑着马又围着阿木转了一圈：“……可以是真的。”

“阿树捅伤阿尘这事，我还记着呢。”桑兰说，“这笔账我得找个机会讨回来。”

“你不是也给我喂毒了吗！”

“你又没死。”

“阿尘也没死！”

“可他后面躺了一个月，今天刚下床。”

“……”

“哎呀，真要走啦？”卓玛走过来，手里提了三个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