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郁初把桌上那碟已经凉透的叉烧饭往旁边挪了挪，给詹淇面前腾出一块干净的区域，然后从隔壁桌拉了把椅子过来，直接坐在她旁边。
她还在用纸巾擦着，眼睛的红晕退了大半，但睫毛还是湿的，鼻尖有一小块被反复擦拭磨出来的浅红。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明天傍晚的飞机。”
她喝了口水，手指在杯子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组委会的事都完了，本来想下午随便转转，结果也没转成。”
“你最近不是做实验很忙吗，直博申请刚提交，导师那边一堆事，你怎么来的。”
“都安排好了，实验数据前天跑完了，导师那边请了两天假，课题组的周报让副社长帮忙交了一下。”他顿了顿，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费口舌解释，“不用担心。”
“那你住哪。”
“和你同一间酒店，我早上在前台办的入住。”
詹淇靠在椅背上，把吸管从冻柠茶杯里抽出来放在纸巾上。
她想起他在圣彼得堡买错酸奶和奶油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手忙脚乱用拇指抹她眼泪的样子，再想起他从北京飞香港只是因为前一天的语音电话里她声音不太对，她把吸管纸套搓成一个小纸球放在桌角，抬眼看他。
“你这人什么都能做到，挺厉害的。”
陈郁初正端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喝水，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瓶子放下来，瓶底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也不是什么都行，俄语就不行。”
“你除了俄语还有不行的事吗。”
“有，你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詹淇没有接话，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香港本地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说着带粤语口音的英语，是组委会的工作人员，通知她今晚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有一场青年艺术家交流派对，八点开始，提供酒水和简餐，欢迎所有获奖者和入围者参加，她应了一声挂掉电话，表情介于思索和犹豫之间。
“谁？”
“组委会，说今晚在酒店宴会厅有个派对，问我要不要参加。”
“你想去吗？”
“有点想去，他们说的几个独立游戏工作室的投资人我之前在社交媒体上关注过，难得能线下碰到。”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但是有着装要求，男西装女礼服，我没有礼服，算了。”
“这个不用担心，我有个发小在香港，他是本地人，我让他帮忙安排，衣服晚饭前送到酒店。”
他说这话时低头划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几行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容到不像是在异地求人的表情。
“你在香港也有发小。”
“嗯，发小家里做生意的，这些事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詹淇挑了挑眉，能让一个人从香港某处调两套正装送到尖沙咀的酒店，这个“发小”的身份和之前丁凝嘴里质问的家庭背景，大概都不是他想让她现在就追问的话题。
“那就去吧。”
傍晚六点，詹淇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看到一个防尘袋已经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是一条黑色丝绒礼服裙，吊牌还挂着，尺码分毫不差。
她把裙子抖开看了一眼剪裁，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腰线收得干净利落，裙摆垂坠感极好。
她用化妆包里仅有的一盘粉饼、一支眼线笔和一支豆沙色唇釉上了个淡妆，她平时不化妆，但手稳得跟画画时一样，眼线一笔从头到尾没有停顿。
晚上八点，她站在电梯里的镜面墙前面，用手指拢了拢垂在肩侧的黑发，那条黑色丝绒裙子贴着她的身体线条安静地垂到小腿中段，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颈的弧线，后腰收进去的剪裁把她整个人拉得更修长。
她不太习惯穿成这样，对着电梯里的倒影面无表情地抿了一下涂了淡色唇膏的嘴唇，然后把碎发别到耳后。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郁初已经站在宴会厅门口的廊柱旁边等她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是极暗的银灰色，衬衫领口刚好贴合喉结下方的弧度，肩线笔挺得像是被物理学家亲自校准过。
他平时散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梳了一些，露出额头和眉骨完整的线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宴会厅水晶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在咖啡店角落里端着咖啡改论文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看到詹淇从电梯间走出来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手上端着的玻璃杯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腰线，再从腰线移到裙摆下那双穿着黑色细跟鞋的脚踝，像是他同时扫描并保存了每一个像素。
“你裙子很好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哑。
“你西装也不错。”
詹淇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宴会厅入口走，她本来想补一句你发小眼光还行，但她偏头看了一眼他侧脸的时候，发现他还在看她，那个眼神她太熟了，理智已经被放到了一边，于是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耳尖开始变粉。
宴会厅里灯光调得比颁奖礼那天晚上更柔和，角落有爵士三重奏在演奏，空气里飘着香槟和冷盘奶酪的混合气味。
获奖者和入围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些穿着独立设计师的夸张礼服，有些还是学生打扮但尽量收拾得正式体面。
詹淇刚拿了一杯气泡水站在冷餐台旁边，一个在颁奖礼上认识的女生端着一杯香槟迎上来，她叫金娜，是韩国人，比詹淇大两岁，说话完全不拐弯抹角，她也是画角色概念设计的，跟詹淇聊过几句关于辅助建模的话题。
她走到詹淇旁边的时候先对着她那条黑色长裙发出了一声压低了音量的惊叹，然后视线越过詹淇的肩膀直直地落在站在几步之外正被两个本地画廊的人拦住寒暄的陈郁初身上。
“你男朋友也太帅了吧，我从门口看到他进来到现在大概走了十步，每一步都像在走红毯，你从哪找的这么极品的。”
“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朋友。”
金娜把香槟杯从嘴边拿开，用一个不太淑女的角度歪头看着詹淇：“朋友？朋友陪你来香港？朋友穿定制西装站在宴会厅里看你看到杯子差点摔了？你知道他刚才等你的时候看了几次电梯口吗，我帮你数了，六次，电梯门每开一次他都往那边看一眼。”
“…你数这干嘛。”
“别管这个，那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他在看你，你现在站这喝气泡水他还在看你，你要不要回头验证一下。”
詹淇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气泡水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她抿了一口，气泡在舌面上炸开细细密密的刺感。
“真的只是朋友。”
金娜耸了耸肩，把香槟杯举到唇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吧，朋友，朋友之间那样看对方，我跟我前男友在一起时他都没这样看过我。”
她说完拍了拍詹淇的肩膀飘走了，留下香槟杯底一圈湿印在白色桌布上。
陈郁初从那两个本地画廊的人那边脱身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杯气泡水喝得差不多了，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在她旁边站定，微微低头问她聊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这句话刚落下，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他想起刚才金娜那声“你男朋友”，和她接上去的那句“只是朋友”。
他的睫毛垂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是那个温和得体的笑容，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