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飞往北京的航班,詹淇上了飞机之后把帆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靠窗坐下,系好安全带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闭上眼准备补觉。
她昨晚收拾行李到凌晨一点,此刻她靠在舷窗边,飞机还没起飞她就已经困得眼皮发沉。
陈郁初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登机牌和护照收进大衣内侧口袋,问空乘要了条薄毯,抖开之后轻轻盖在她身上,她没睁眼,把毯子往上拽了拽,侧头靠着舷窗,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飞机飞了大概三个小时之后遇到了一阵持续的气流颠簸,安全带指示灯亮起来,机舱里响起提示音。
詹淇在颠簸中动了动,头从舷窗边歪过来,偏向了陈郁初这一侧,然后又正回去。
反复几次之后她的脑袋在又一次轻微颠簸中彻底歪出了舷窗的范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肩窝上。
她那一头黑发从肩侧散开,几缕落在他胸口,几缕缠在他大衣的纽扣上,呼吸平稳缓慢,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下方,对他的肩膀没有任何客气和试探。
陈郁初在低头看那本《撒冷镇》,书摊在膝盖上,手上翻页的动作在她脑袋落上来的那一刻停了。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埋在他的肩头,鼻尖离他喉结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呼出的气息温柔均匀地铺在他大衣领口那一小块皮肤上。
他把书合起来放在小桌板上,往后靠着椅背,把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让她枕得更舒服一点,然后他抬起右手,极其轻缓地落在她发顶上。
他的手指从她的额角上方顺着黑发的纹理慢慢抚过,指腹在发丝之间极慢极慢地穿行,每一下都像在触碰快化掉的雪。
她在他手底下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往他肩窝深处又拱了半寸,脸几乎完全埋进了他的大衣领口里。
他低头看着她往他怀里钻的这个动作,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等了很久,确认她确实在熟睡中没有醒来的迹象,然后把嘴唇轻轻贴在她额头上,停留的时间不长,然后他抬起头,把鼻尖埋进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低头看了那只手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用食指指尖碰了碰她的食指指节。
她在睡梦中没有缩手,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指节一节一节往上移,停在她的指甲上,轻轻揉了揉她的指甲,再把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画圈。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张开又蜷起来,最后轻轻地搭在了他的食指上。
飞机继续平稳飞行,窗外的云层在阳光下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原野,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在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之前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膝盖,重新靠回椅背,嘴角挂着一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詹淇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开始下降了,她发现自己枕着他的肩膀,头发散了他一胸口,她的耳尖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慢慢泛上一层浅粉,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弹开。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坐正,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把毯子叠好放在旁边,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娇哑说了句“你怎么不叫我”。
陈郁初揉了揉自己被她枕了将近四个小时的右肩。
“你睡得太沉了,我叫了你一声你没醒”。
“那你不会再叫一声。”
“不想叫。”
落地北京后詹淇立刻回了外婆家,把圣彼得堡带回来的几盒巧克力放在茶几上,外婆笑得满脸褶子全挤在一起,拉着她的手问她俄罗斯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那边人说话是不是都像电视里那样卷着舌头。
她陪外婆包了饺子,把外婆家又坏了一个灯泡的台灯修好了,晚上窝在那张起满了毛球的旧沙发上看外婆织毛衣,手机放在茶几上,陈郁初发来的消息她隔了一两个小时才回一条,语气依旧是平淡简洁的那几个字,但每一条她都回了。
除夕夜她跟外婆两个人吃了年夜饭,外婆给了她一个红包,她把红包压在枕头底下,外面的鞭炮声响了一整夜,零点的时候陈郁初发了“新年快乐”过来,她秒回了同样的四个字。
三月份开学,北京的冬天还没完全退干净,校园里的悬铃木依旧光秃秃的,但南门外的迎春花已经冒了第一批黄蕊。
天文社开学第一周就开了个全体大会,地点还是那间活动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陈郁初坐在长桌一端主持,面前摊着新学期活动计划和一份经费申请表。
詹淇坐在靠窗那一侧中间的位置,左手边是顾双双,右手边空了个位置,她的帆布包搁在上面。
她低头翻手机里的课表,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投影屏幕上的活动排期。
但陈郁初的眼神在整个会议期间频繁地往靠窗方向飘,他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
他在讲新学期观测计划的时候目光落在她低着看手机的侧脸上,在副社长汇报经费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用笔帽敲桌沿的手指上,在一个新社员提问的时候他嘴上回答着问题眼睛却看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坐在那里。
学校论坛上的那个CP帖在开学第一周又被顶了上来。
标题改成了「陈郁初和詹淇到底在一起了没」,后面跟了个火焰的小图标,帖子已经盖到了一千多楼。
詹淇是在宿舍泡脚的时候被赵嘉敏甩了帖子链接过来,赵嘉敏坐在上铺晃着腿,让詹淇自己看看。
詹淇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往下划拉了几页。
「别问了,陈郁初和詹淇,问就是没在一起,懂的都懂。」
底下跟了整整一排的“懂的都懂”,队形整齐得像军训。她面无表情地把这条翻过去。
「你们谁见过陈郁初看别人用那种眼神?我跟他上了一学期公共课,他看老师都没那么专注。」
「昨天在图书馆亲眼看到陈郁初帮詹淇续了三次水,每次都是她杯子刚空他就站起来了,他文献都没翻页。」
「上次在食堂偶遇他们一起吃晚饭,詹淇在挑菜里的青椒,陈郁初在旁边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让她把不吃的青椒夹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八百年夫妻。」
「你们就去看吧,一共十秒陈郁初能看詹淇九秒,还有一秒在扒饭。」
最离谱的一条竟然是小周用自己实名认证的号发的。
「我是咖啡店店员,詹淇的同事,我作证,上学期陈郁初天天下午来,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咖啡,一直坐到她下班。有几天她调班到中午,他不知道,还是过来,听说她中午来过之后就走了,你们管这叫普通朋友,那我跟我前男友算生死仇敌。」
詹淇把手机锁屏塞进枕头底下,继续泡脚,热气蒸在她的小腿上,赵嘉敏在上铺探头下来看她。
“你耳朵红了。”
“没有,是水太烫。”
第二天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顾双双端着餐盘从排队的人群里精准定位到她,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追完一部连续剧,筷子还没拿稳就开口了:“淇淇你先别吃,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老实回答我。”
詹淇夹了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点头。
顾双双把餐盘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你们在圣彼得堡,不会住的同一间公寓吧?”
詹淇嚼胡萝卜的速度没有变化:“他钱包被偷了没地方去,临时借住。”
顾双双点了下头,但表情明显在说“你继续编”,然后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他睡哪儿。”
“客厅沙发,沙发一米六他就蜷着睡。”詹淇依然面无表情。
“你怎么知道沙发多长,你怎么知道他腿伸不直,你量过还是你半夜出来偷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