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第四天下午,詹淇提前回来了。
主讲教授下午身体不适,把原定三小时的色彩讲座压缩到了一个半钟头,她在美院门口跟同行的几个女生道了别,沿着瓦西里岛那条结了冰的运河边一个人走回公寓。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厨房灯黑着,灶台上没有正在冒热气的汤,沙发上那条灰色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扶手上,茶几上她的资料和速写本按惯例被归置好了。
但陈郁初不在。
她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弯腰解靴子系带。
靴子脱了一只之后她停了一下,直起腰往客厅里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脱另一只。
她穿着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边上一口一口地喝,暖气片在墙角发出均匀的金属热胀声,那个声音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去洗手间洗了个手,擦干之后站在茶几前面看了一眼他合着的笔记本电脑,然后拿起自己的速写本翻到昨晚画到一半的那页,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街面上有几个裹着厚羽绒服的本地人提着超市袋子走过,没有他的身影。
她把窗帘重新拉上,坐回沙发里,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一笔都没画。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他只是出去买东西了,她提前回来没有通知他,他不在很正常。
但她转铅笔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铅笔在虎口转了两圈就滑出去掉在茶几上,她捡起来放在速写本旁边,靠在沙发背上把暖气片的响声数到了第十二下。
门锁响了。
门推开的时候陈郁初手里拎着两个杂货铺的袋子,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粒,脸颊和鼻尖冻得泛红,看到她站在客厅中央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尾。
他把袋子放在鞋柜旁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以为你还要再过一个半小时,楼下杂货铺今天排队排到门口,前面有个老太太买了半车东西,数零钱数了好久。”
他把羽绒服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粒挂好,拎着袋子走进来,“你饿不饿,我现在做饭。”
詹淇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
“不饿,才四点。”
她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速写本,翻开昨晚画到的那一页,铅笔落在纸上沙沙地走了两笔,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在水槽边洗杯子,水声很小,背影对着她,她低头继续画稿,铅笔的线条比刚才稳了一些。
深夜十点,詹淇盘腿坐在卧室的书桌前面,数位板连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刚勾完线的版画风格肖像。
她放下压感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觉得口渴,推开卧室门穿过小客厅往厨房走。
客厅里只开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陈郁初靠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改论文,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鼻梁上架着之前那副银框眼镜。
她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继续低头敲键盘。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包装上印着俄文和一只卡通奶牛。
她撕开包装角仰头喝了一大口,液体入口的瞬间她就意识到不对了,一种厚重到几乎粘稠的的口感腻滑地往下坠,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黄油融化后灌进她喉咙里。
她翻过来看包装盒上的俄文,那个单词不是酸奶,是сливки,纯奶油。
她把嘴里的奶油咽下去,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大杯水吨吨吨灌了好几口,灌到一半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陈郁初站在厨房门口,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往前走了两步,翻来覆去看了看她手里那盒已经喝掉一小半的奶油。
“我不会俄文,买的时候看盒子长得差不多就拿了,抱歉。”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但眼神跟说的内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他从说完那句话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确切地说是盯着她嘴上那圈奶油沫,喉结在上一次吞咽后就没有及时回落。
她嘴唇上那圈白花花的奶油沫配着她此刻拧着眉头一脸不爽的表情,过于可爱,像一只刚偷喝完牛奶被当场抓获的黑猫,全身都在往外散发“我很凶你不要靠近我”的信号,但嘴上那圈奶沫把所有的攻击性都消解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放到她头顶上,动作很轻,掌心顺着她头发的纹理往后轻轻揉了揉,像在摸一只炸了毛的猫的后颈。
她的头发比看上去软,在他掌心里滑过去的时候有几缕缠在了他的指节上。
詹淇在他手落下来的瞬间抬眼瞪了他一下,但没有偏头躲开,只是端着水杯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
“你嘴角还有奶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詹淇正要抬手去擦,他的手指已经伸过来了。
拇指指腹沿着她嘴唇湿润的弧线,缓慢到近乎虔诚地从唇峰往唇角方向轻轻刮蹭,她的嘴唇被他拇指的侧面按得微微变形又弹回原状,指腹碾过她下唇边缘的时候沾上了一点奶油,扯出一道极细的丝线。
他收回手指,眼睛却还留在她嘴唇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深,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平时用温和笑意封住的地方往外渗,他的目光钉在她的嘴唇上,喉结动了一下,再回到她的眼睛。
詹淇往后退了一步,手撑着水槽边缘,偏开头把脸转向冰箱的方向,她的耳尖在厨房暖黄的灯光里红得几乎透明,但她的声音依旧是平淡的。
“擦完了,你回去改你的论文。”
陈郁初还站在原处没动,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已经完全抹开了的奶油痕迹,然后把手指弯进掌心轻轻握住收回到身侧,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身后的灶台上,看着她的侧脸和她红透的耳尖。
“好。我去改论文。”转身走回客厅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詹淇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又喝了几口水,从台面上拿了那盒惹祸的奶油放进冰箱里推到最里层。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她靠着冰箱门朝客厅方向说了一句:“明后两天自由活动,大后天一早就走了,你要不要出去转转,来了好几天了净在屋里擦地板,圣彼得堡长什么样你都不知道。”
客厅里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他回答:“好。”
第二天一早圣彼得堡的天空放晴了,这是她到圣彼得堡之后看到的第一个晴天。
沿着涅瓦河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河面结了冰,冰层上覆着一层薄雪,对岸的冬宫和海军部大楼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幅褪色的铜版画。
河堤栏杆旁边支着几个卖画的摊子,摊主是个裹着旧呢子大衣的老头,面前摆了一排圣彼得堡街景的水彩复制品,旁边放着一个手写的纸牌,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真正的艺术,每一张都是手绘”。
老头看到他们两个从远处走过来就开始用俄语招呼,陈郁初停下来在摊子前面弯腰看了一幅冬宫夜景,老头立刻加码,指着画又指指詹淇,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詹淇站在旁边把老头的话听完了,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往外撇了一毫米。
陈郁初偏头看她,问他说什么了,詹淇把羽绒服袖子往上拽了拽:“他说这幅画是他今早亲自画的,每一笔都是心血,还说我和你很般配,买一幅送给你的女朋友吧。”
陈郁初听完之后立刻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钱,动作快得像是怕老头反悔,脸上那个笑已经完全不藏了。
詹淇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拽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这些都是印刷的,不是手绘,他说那些就是在哄你开心呢,别买。”
陈郁初站在原地跟摊主老头对视了一下,老头冲他耸耸肩露出一个“我不懂英语”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卢布买下了最开始那幅冬宫雪景,卷起来收进口袋里,小跑两步追上詹淇,跟她并肩继续往前走:“我知道是印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