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他的身体把她整个压在墙上,膝盖挤进她双腿之间,工装裤的布料擦过她腿间,她在沉默的角力里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被咽回去的喘息。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腰侧,扣住了她腰窝的位置,手指张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詹淇被他困在墙壁和他之间那极窄的缝隙里,她的手推他的肩膀,推不动,他的肩膀在她掌下绷得像两块铸铁。
她用力把头偏开,嘴唇擦过他的唇角脱离出来,呼吸急促而滚烫,然后她抬手又推了他一把,这次推开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楼梯间的惨白灯光下,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她的头发被他的手指揉乱了,几缕黑发从肩侧散到脸前,嘴唇因为刚才那个吻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嫣红。
他的状态不比她好多少,左脸上那块红印正在加深,喉结在他的脖颈上连续滚了几次,每一下吞咽都像是把某种尚未冷却的东西硬咽回去。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高中时我把史蒂芬·金的《IT》翻烂了,那本书写一群被人叫怪胎的小孩对抗躲在排水沟里的怪物,所有人都假装怪物不存在,主角长大之后跟朋友说,我们小时候都以为自己长大了会变成更好的人,但其实不是,我们只是变成了更会藏的人。”
“我看了茱莉亚·杜库尔诺的《生吃》,讲的是一对姐妹共享同一种饥渴,姐姐等了十几年等来一个同类,导演说她拍的是关于找到同类的故事,不是怪物。”
“我大一在图书馆借阅记录上看到有人借了《克苏鲁的呼唤》,借阅人叫詹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后来才跟你对上号。”
“洛夫克拉夫特说过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但洛夫克拉夫特没说完,还有一种恐惧比未知更深,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跟你一样的人,然后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留下来。”
“不要因为她就否定我,我不知道她会找你,我真的不知道,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再做了,你不喜欢的我都改,你别走,你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
楼道里非常安静,詹淇靠在墙上,黑发从肩侧垂下来,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让她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站直身子把滑下肩膀的帆布包带子重新拉好。
“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她把帆布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变小,最后被底楼的门禁咔嚓一声切断。
声控灯灭了,陈郁初一个人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靠着墙慢慢地滑坐下去,脸上此刻全是颓废的挫败和手足无措的慌乱。
第二天中午,詹淇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顾双双追了上来,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整夜。
她张了张嘴,先谨慎地看了詹淇几秒,然后压低声音开口:“你知道丁凝昨天晚上被踢出学生会工作群了吗?不是副社长踢的,是陈郁初,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天文社后续所有活动对接请直接联系副社长,丁凝同学不再分管本社事务’,直接艾特了团委老师,客气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清楚。我在群里看到的,当时整个人都傻了,他从来不在大群里发这种消息的,太吓人了。”
詹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但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两下。
她想起昨晚他在楼梯间里说的那句“我跟她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他当时说这话的语气是怕她不信的急迫,但她以为那只是情急之下的保证。
她没想到他回宿舍之后立刻就用一种温和体面到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方式,把丁凝从他管辖的领域里清理了出去,没有泄愤和争吵,只有一份措辞公事公办到像行政文件一样的群通知,而这份通知的潜台词所有人都读得懂。
顾双双看她没接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跟他怎么了?你们都好不对劲。”
詹淇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顾双双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今天最不像她自己风格的话:“其实丁凝针对你是因为嫉妒你,从头到尾都是,你跟陈郁初成不成,她都会嫉妒你的,你长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就是给她二十种家庭她也会拿这个说事。”
詹淇没有反驳,她知道顾双双说的很客观,但这不代表她就该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
当天晚上,詹淇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寒假去外婆家住。
赵嘉敏还在自习室没回来,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她往行李箱里叠衣服的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扫了一眼,陈郁初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叠衣服。
又过了一会儿,消息又来了。
「我在你楼下了,不是来堵你的,你不想下来就别下来。」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确实站了个人,黑色大衣,围着围巾,站在冷风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就只是站着。
她拉上窗帘,回去继续收拾箱子。
第二天下午离校之前,詹淇去了南门外那家炸鸡店。
碰到李斯野在里面坐着,他今天没有训练,穿了件干净的卫衣。
詹淇在他对面坐下,李斯野把事先点好的一盒鸡翅推到她面前,说:“吃吧,我估计你需要吃点东西。”
詹淇没有客气,拿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
李斯野没有问她什么,只是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份薯条,偶尔拿薯条蘸她面前的番茄酱,蘸完了又蘸。
他吃到第三根薯条的时候才随口说了一句:“你这人吧,平时什么都不怕,但有人一旦在你面前撕开那层完美面具开始失控发疯,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你觉得是自己把人家搞成那样的,你有负罪感,是吧?”
詹淇抬眼看着他,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看得懂,他只是不选择用聪明来给她施加任何压力。
李斯野把薯条塞进嘴里嚼了嚼,耸了耸肩:“但说真的,他自己本来就那样。”
詹淇低头继续吃鸡翅,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她把第三个翅中的骨头放在餐盘边上。
“你当朋友确实很好。”
“我知道。”
李斯野咧嘴笑了一下,“又会打球又会安慰人的大帅比,但就是不适合跟你谈恋爱。”
他把最后几根薯条全推给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走了,下午还有训练。”
当天晚上,詹淇坐在外婆家的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起满了毛球的旧毯子。
外婆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角落那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她靠着沙发背,手机屏幕亮着,顾双双刚给她发来两条消息。
「丁凝那篇获奖论文被人举报了,说是调查对象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取了隐私信息,还有她保研材料里有个社会实践证明的盖章日期跟实际活动时间对不上,系里开始查了,她大概率毕不了业了,这事今天下午炸的,新闻系全系都在吃瓜。」
「你说谁干的。反正我不说。」
詹淇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路灯下那个站在冷风里的人,想起他在楼梯间里说的那句“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她当时以为那些只是空洞的承诺。
她把顾双双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把脸往靠枕里埋了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