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最后一天,天文社在活动室开了学期总结会。顾双双把詹淇拉去的时候用的理由是“纪录片项目编外人员也该露个脸”。
詹淇到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她在靠门的角落坐下来,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从桌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郁初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摊着会议议程和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正在跟副社长确认寒假观测计划的排期,余光在她进门的那一刻从议程表上移开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丁凝坐在长桌中间偏右的位置,穿一件浅驼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跟旁边的学生会干部低声交谈,笑得端庄得体。
顾双双压低声音说“她怎么也来了”,詹淇说“她是分管社团的学生会副主席”,顾双双说“哦对,真晦气”,低头开始刷手机。
总结会按流程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各个小组汇报了学期活动数据和下学期计划,副社长讲完经费使用情况之后进入自由讨论环节。
丁凝等前面两个提问的同学说完,先对天文社这学期的工作表示了肯定,语气亲切得体,然后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长桌另一端的詹淇。
“说到宣传这块,我个人觉得纪录片项目可以做得更深一点,比如让创作者讲讲自己的创作动机。我听说詹淇同学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母亲是单身,经济条件也不是很好,这些经历对你画那些恐怖题材是不是有什么影响?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好的传播角度,可以让大家更理解你的作品。”
会议室安静了,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亲切的,像是在关心一个学妹的成长经历,但这几个词组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不是关心。
副社长把笔放下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女生回头看了詹淇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听到这些的尴尬。
丁凝说完之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真诚的回答。
詹淇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上,放在桌上,她靠在椅背上,看向丁凝,语气冷得令人生寒:“我的个人经历,和你的纪录片选题有什么关系。”
她话音刚落,陈郁初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过来,平稳清晰,语调是他主持社团会议时的温和理性,但措辞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项目选题由社团内部决定,关于创作动机的采访,如果项目组成员认为有必要,会在尊重创作者意愿的前提下进行,不需要在会上讨论。丁凝同学如果有宣传方面的建议,可以写成书面意见发给副社长,我们会统一在下次选题会上过一遍。”
他把面前的议程表翻到下一页,抬头看了丁凝一眼,那个目光跟他平时看任何人都没有区别,完全公事公办。
丁凝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她在陈郁初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有继续追问的立场了。
副社长在旁边立刻接了一句“对,后续有建议可以发我”,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詹淇看了陈郁初一眼,他正在低头用笔在议程表上写着什么,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收回目光,拧开矿泉水又喝了一口。
散会之后詹淇从侧门楼梯下去,在二楼拐角被丁凝叫住了。
丁凝的鞋跟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均匀的脆响,她走到詹淇面前停下来,这次脸上的笑比在会议室里淡了很多,但姿态依旧是居高临下的从容。
“刚才我说的是事实,你的家庭情况又不是秘密,我只是觉得,你既然有这么多不寻常的经历,分享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既然你介意,那就算了。”
她偏了偏头,把肩上的包带往上拢了一下,语气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带着极薄笑意的轻慢,“有个事我挺好奇的,你知道陈郁初家里是做什么的吗?你觉得你这样的背景配吗,就算你跟他在一起了,能长久吗?漂亮是不能当饭吃的。”
詹淇站在走廊里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看着丁凝的时候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受伤,那双棕绿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接近旁观者的平和,像是在看一只绕着她嗡嗡飞了两圈但始终没有落下来的虫子。
“你说完了?”
詹淇把滑下肩膀的帆布包带子拉好,“他跟谁在一起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是觉得你能配上,你自己去追。”
她说完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一层一层往下落。
丁凝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攥了两下,然后转身往另一边走廊走了,鞋跟踩得比来的时候更重了几分。
陈郁初是在詹淇快走到一楼的时候追上来的,他在楼梯口截住了她。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楼梯间里只有墙角那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斜。他站在她面前两步的位置,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压着什么情绪。
“丁凝跟你说什么了。”
詹淇靠在楼梯扶手旁,把丁凝的话简单复述一遍,说完之后抬眼看他。
“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她要做到这个程度。”
“没有关系。”
陈郁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学生会工作上有过几次交接,私下没有联系,我没有给她留过任何可以误会的意思,我跟她没有关系。”
他一口气说完,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系统有所有学生会对接的记录,你可以看。”
詹淇没有说话,她靠在扶手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应急灯的微光里依旧平静。
她跟丁凝交锋了两次,从头到尾没有激动过,但此刻站在楼梯间里,外面是期末考试结束后的冬夜,她被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当众挖隐私,被堵在走廊拐角说教。
而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只有一个:她认识陈郁初。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极其冷漠的话。
“我不认识你的时候,我每天打工画稿直播,没人当众拿我妈羞辱我,没人堵在走廊里说我不配,丁凝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你招来的,你跟她熟也好不熟也好,她做到这个程度是因为你,我今天被她说那些话,不是因为我画了什么,是因为你。”
陈郁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眼睛里的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一盏灯前面走过,影子全部落进了瞳孔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詹淇没有动,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楼梯扶手前拉过来,力道不大,但他的手指热得不正常,隔着她卫衣的袖口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在应急灯的余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着,呼吸的节奏已经乱了。
“她跟你说配不上,你就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说的那些你一个字都不用听,你是什么样的,我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嗓音底层的沙哑从每个字缝里往外渗,“你生气可以冲我来,别因为她这种人跟我划清界限。”
他说到最后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扫过她嘴唇上方的皮肤。
她的手腕还被他握着按在墙上,她没有挣,但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听着。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没有任何保留,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另一只手从墙上移下来扣住了她的后颈,指尖穿进她后脑的黑发,把她固定在一个无处可退的角度。
他的嘴唇是烫的,呼吸是乱的,吻她的方式像是在确认,确认她没有消失,确认她那句“跟他没关系”只是说说而已。
詹淇的第一反应是僵住了,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身前是他压过来的体温,两种温度同时夹击让她的大脑空白了片刻。
然后她偏过头用力挣开了他的吻,右手从他的钳制里抽出来,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掰断了一根极细的骨头。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左颊上迅速浮起一片浅红的印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詹淇的胸口急剧起伏,那双棕绿色的眼睛此刻终于不再冷静,里面翻涌着她压了一下午的烦躁和愤怒,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凭什么。”
他没有回答,眼神没有恢复平时的温和克制,只有一种更深更暗的,像是被这一巴掌彻底扇掉了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的嘴角被她扇过的地方微微泛红,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扣住她的后脑勺,再一次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