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汽水瓶后面那半张脸上的表情被他逼得节节败退，想把嘴边的弧度继续往下压也没压住，于是干脆低下头继续滑，不想让他看见。

但她滑得急了些，冰刀卡进了一道冰缝里，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陈郁初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来的时候惯性让她撞进了他怀里，她的双手撑在他胸口上，隔着羽绒服的面料能感觉到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像两个小孩玩耍般的傻笑。

“我真的能站住，你别老觉得我会摔。”

“我知道。”

他的手还扶着她的小臂，没有马上收回。

“但你刚才那个样子，我不扶一下说不过去。”

他松了手，滑开半步之后在原地转了个圈，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圆弧，然后他回头看着她。

“国博有个列宾的特展，你想不想去看？顺便我们比比谁先滑到出口。”

“谁要跟你比。”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从他身边滑过去了，黑发在身后扬起来，她滑起来的速度其实不慢，他笑了一声追上去。

*

列宾艺术特展在国博四楼，人比预想中少得多，大概是因为假期最后一天大家都挤去了王府井和南锣鼓巷。

展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列宾笔下那些厚重的赭石色在灯光下像被时间浸透的旧皮革，散发着近乎宗教感的沉静肃穆。

詹淇站在一幅肖像画面站了很久，画中人是一位倚在窗边的老年妇人，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皱纹用极细的笔触一层层叠加出来，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光。

陈郁初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他发现她看画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一般是先看整体再凑近看细节，她是从细节开始看，先看画面左下角一小块布料褶皱的处理，再看人物手指关节处的光影转折，然后退后一步看构图，再重新凑近看另一块的细节，像在拆解一幅画的DNA。

她看画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张开，手指会在空中不自觉地比划一笔，像是在复刻画家的运笔方向。

他站在旁边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收进眼底，觉得她比墙上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列宾用赭石打底的时候会故意让底色从皮肤色调的缝隙里透出来。”

她转过身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你看这个人物的耳后和鼻翼两侧，不是单纯的阴影，是暖的，很多人画阴影用冷色，但列宾画阴影用暖色，因为他知道人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底层的血管会让阴影也带着体温。”

“血液的底色，”陈郁初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想了想，“所以你说他在画活人，不是在画形状。”

詹淇偏头看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说的时候语气平稳，眼神专注，并不是客气地附和她，他是在用自己的理解框架去对接她的逻辑体系，并且接得非常准。

她忽然觉得跟这个人站在同一幅画前面的感觉比她想象中舒服得多。

她在一幅描绘涅瓦河冬景的小幅油画前停了一小会儿，那幅画色调偏冷，河面上结了灰白色的冰，几个穿深色大衣的行人在桥上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天空是低沉的铅灰色。

她看着画上那条安静的，被冻结的河流，忽然开口说：“我爷爷是圣彼得堡人，小时候我有一段时间就住在列宾美院附近，大概四五岁吧，太小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经常坐在涅瓦河边发呆，看对面的倒影，我只记得路灯是铁锈色的，河边有狮身人面像，还有个人在拉手风琴。”

她顿了顿，睫毛低垂着在瞳孔里投下细小的阴影，“爷爷走了之后我再也没回去过，未来如果有机会我想去美院进修一段时间，顺便去涅瓦河边坐一坐，也许我能想起一些事。”

陈郁初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接一些安慰人的场面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涅瓦河冬景，手指在身侧轻轻地曲了一下又张开。

他的脑子里正在思考一件她不会知道的事。

他在规划。

他在想她未来几年他会是什么状态，她如果去了圣彼得堡，那他可以申请俄罗斯的研究项目，俄罗斯的高能物理研究所在莫斯科，离圣彼得堡不到两小时的航程。

他的俄语基础是零，没关系，一年的时间够他从零学到能日常对话，够他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之间找任何一个合理的借口，够他在涅瓦河旁边那条街上找一家他能每天去坐着写论文的咖啡店，然后在她下课推开咖啡店门的那个瞬间，对她说一句“好巧”。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去，但这不影响他先把所有可能性都排进未来的人生计划里。

他把这个计划暂时收进脑子里，然后转头对她说：“涅瓦河冬天结冰之后可以在上面走，跟后海不一样，那边的冰是灰蓝色的，跟你画星空时用的那个色号应该很接近。”

詹淇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想起他在百花山看过她画画，他说过“你的风格很独特”。

他那一眼把她画纸上所有银色线条的色温全部记下来了吗？这大概就是物理系人的视觉记忆力。

她没问，只是从展馆出来后站在门口高高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冬日下午的太阳偏西，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的黑发在被阳光照成深棕色，皮肤白得几乎反光。

“回头记得再去一次俄罗斯，”她对着台阶下空旷的广场说，更像在自言自语，“到时候把爷爷年轻时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好啊，”陈郁初站在她旁边，语气随意得像在答应她下一顿吃火锅，“我也想看看圣彼得堡的冬天有多长。”

从国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元旦假期最后的余晖在天空尽头烧成一片橙粉色的晚霞。

陈郁初把车开回学校，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车厢里的沉默跟早上他刚接到她时已经不是一个性质，早上的安静是劫后余生前的屏息等待，现在的安静则是两个人都已经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得很舒服的无声填充。

车停在北门外，詹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刚沾地，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叫就从宿舍楼方向炸了过来。

“詹淇！！你还知道回来！！！”

顾双双从楼门口一路小跑过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围巾拖在地上差点绊她一个趔趄，她跑到詹淇面前先是狠狠抱了她一下，然后退后半步双手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少一根头发，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后方的陈郁初身上，又转回来看着詹淇的脸，眼睛越眯越细，最后用一种破案了的语气大声说：

“你俩约会去了？”

“不是约会，”詹淇接过陈郁初递过来的帆布包，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如水的冷淡，“是滑冰和看展。”

“滑——冰——和——看——展——”

顾双双把这几个字拆成音节一个一个念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在往下坠，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已经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上午滑冰下午看展中午还吃了个饭吧？你管这个叫不是约会？那什么叫约会？领证吗？”

詹淇没回，绕过她往宿舍楼走。

顾双双在她身后不停念叨：“你知道你消失这几天他找我多少趟吗，一天问我几十遍有没有你的消息，我都快被他问成你的老干妈了！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后海了是吧，冰场开了是吧，他有没有扶你？摔了没？摔怀里了没？”

詹淇脚步不停，声音飘过来：“双双，你再问我把你嘴缝上。”

顾双双做了一个封嘴的手势，但只封了大概一秒就破功了。

她跑到陈郁初旁边，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社长，你欠我一顿饭。”

陈郁初站在车旁边目送詹淇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洞里，手里还拎着她落在副驾的那条备用围巾，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把它叠好收进大衣口袋里，然后转头对顾双双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好，随时。”

顾双双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发现这个笑容跟之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