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詹淇失联的第二天下午,顾双双已经不是在担心詹淇生闷气,而是想起了大一的时候詹淇唯一一次跟她提过的童年旧事。
小学时因为画了阴暗的东西被老师当众撕掉画本,被同学取外号叫「女鬼」,被班主任私下找她外婆说“这孩子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詹淇回忆这些旧事时是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些旧事跟现在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被人盯着画稿的片段反复截取,被人说心理有问题,而那时候她孤身一人只能缩在外婆家里的阳台上静静地哭,甚至犹豫着拿刀片往手腕上割,虽然最后没下重手,还是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疤痕。
现在这件事再次发生,而詹淇再次消失了,顾双双不敢往下想。
她拨通了陈郁初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陈郁初已经开始一条一条地追查这些造谣帖的源头,听到顾双双的声音在听筒里抖了一下,他拿着手机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你慢慢说。”
顾双双告诉了他詹淇曾经的遭遇以及目前詹淇的失联,说到詹淇可能想起小时候的事,顾双双的声音明显哑了几分,她说她怕詹淇一个人待着想不开,虽然詹淇不是那种会想不开的人但她就是怕。
陈郁初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不用急”。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指尖是抖的,他用尽了全部的自控力才没在顾双双面前把那层平静的壳炸开。
他请假回到公寓,用了大概半天时间查到了造谣帖的来源。
他的方法不复杂,物理系的人脉网加上天文社历年攒下的跨系信息渠道,顺着水军账号的注册IP和发帖时间线一步步反推,加上几个计算机系的朋友帮忙做了数据溯源,最后汇总出来的证据链指向一个非常明确的幕后账号。
那个账号绑定的实名信息是丁凝家里传媒公司的一个员工的手机号,而内容发布指令的发出者,就是丁凝本人。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这个名字几秒,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他在这几秒的安静里已经在脑子里把丁凝所有可以用来反制的弱点列成了一份完整的清单,包括她上学期那篇拿了优秀结题的新闻伦理课程论文,是怎么在被调查对象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取了隐私信息,包括她申请保研的材料里有一项社会实践证明的盖章日期,跟实际活动时间对不上。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是可以让她悄无声息地毕不了业的筹码,而他以前从来没打算用它们,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跟一个从来不在他视线焦点里的人浪费时间。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动了他最后一道红线,但他暂时没法动她,因为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造谣帖在第二天就被他用技术手段加上法律威胁双重压力清得干干净净,那几个小号永久封禁,顾双双和天文社的人在论坛上迅速组织了正面声援,舆论在一天之内彻底翻转,之前跟风转帖的几个人也开始删帖道歉。
所有外部问题都解决了,但詹淇还是联系不上。
他的微信消息发过去条条石沉大海,语音电话拨过去每一次都响到自动挂断都没有被接起。
他白天照常去实验室照常开会照常跟人温和交流,晚上回到公寓坐在沙发上,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是她上次忘了关的那一盏。
他就这么坐在灯下反复刷新微信界面,把她的消息栏点开了又退出然后又点开,好像他把她的头像往列表最上面推她就能更快回消息。
他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詹淇冷淡到温和的声音。
她现在在哪?她被那些帖子伤到了吗?她有没有一个人待着?她是不是又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是不是知道他可以帮她,但她不愿意找他?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詹淇又多待了一天,这几天她把外婆家所有灯坏掉的地方都换了个遍,陪外婆去菜市场买菜,被七八个街坊阿姨拦住说“这是你外孙女啊长这么好看有没有对象”。
她对外婆笑着说好看能当饭吃吗,心里那块被造谣帖压了好几天的钝重感在这种琐碎而温暖的热闹里慢慢化开了。
直到第二天的晚上,她帮外婆按完摩安顿她睡下,终于想起自己把手机忘在帆布包里,翻出手机的一瞬间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提示:未读微信三百多条,未接来电一百多个,其中有一大半来自同一个人——
陈郁初。
她站在外婆家堆满旧报纸的阳台上一条一条地翻那些消息。
最早的是两天前发的,语气小心翼翼收敛着:“詹淇,你在哪?看到回一下。」
几小时后:「不管你在哪我希望你是安全的,帖子的事已经解决了。」
再然后是凌晨:「我不是要打扰你,你看到消息给我回一个就行。」
再往后语气开始出现细密裂纹:「我很担心你」「你只要告诉我你没事就行」
她几乎能脑补出他从克制的关心到失眠焦虑再到频临失控边缘的细微推进。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求你」
她在冬天的深夜冷风里呵出一团白气,拇指在屏幕上敲:「我在陪我外婆,手机一直忘充电了,你不要回了我手机要卡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其他人的消息一条条认真回复掉,然后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她是凌晨搭顺风车回去的,没回学校直接来的天安门广场,元旦清晨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但她的心情莫名地好。
外婆身体还行,外面的世界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一路的行程把她从那个被帖子和舆论压得有点闷的环境拽出来,又从外婆的面条里汲取了足够多的热量,让她觉得可以回来重新面对一切了。
凌晨五点二十分,她给陈郁初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看升旗,看完我就回学校了。」
附了一张天安门广场晨光里的照片。
消息发出去大概一分钟,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弹出陈郁初直接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声音就已经冲进了耳朵,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在广场哪个出口,我来接你。”
詹淇愣了一下:“你没睡吗?你不用过来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发个定位给我,我现在过去。”
她没争辩什么,把位置发了过去,三十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到了,路边,外面封路进不来,我等你出来。」
她没有再回,因为国旗已经升到杆顶了,人群开始缓缓往外流动。
她看着广场上无数张陌生的脸,仰望着同一面旗帜,在元旦清晨的冷风中各自呼出白色的热气,忽然觉得之前那个「她是不是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问题,其实从来都不是个问题。
她从小到大一直选择独来独往,但现在有很多人替她挡在那些人面前,还有一个看过她画过的怪物却还在坚持等她回复的人,正在外面等她。
陈郁初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他靠在车门上等她,什么也没做,就是看着出口的方向。
当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从车门旁直起身快步走上前,但在离她大概一步半的位置停了一瞬,那个本能地留出安全距离的习惯还在,然后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抱住了,把她拉到胸前用力收紧双臂。
她的肩膀被他按在他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正在以完全不正常的速度跳动,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身上的温度依然滚烫得惊人。
“詹淇。”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完好无缺地被他箍在怀里。
詹淇被他抱得差点喘不上气,她的双手在他背后犹豫了片刻,然后绕到他后背拍了拍,拍的节奏缓慢而均匀,像在安抚一只失控的大型犬,冷风把她的黑发吹得往后飘,有几缕缠在了他的手臂上,她没有管。
“我忘了看手机。”
她用只够他听到的音量说,语气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轻柔了些,“外婆家的网也不好。”
陈郁初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他搂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然后缓缓松开。
他直起身低头看她的脸,眼眶有点泛红,不知道是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把沾在她嘴角上的一缕长发拨到耳后。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