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
这天,詹淇照常晚上十点开播,玩的是之前那款独立恐怖游戏的续章,弹幕稀稀落落地飘着,观众数在二十人上下浮动,一切跟过去几个月里的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开播四十分钟后,架子最上面那本精装画集滑了下来,连带着扯掉了架子上挂的一条数据线,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她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动作太大,撞到了桌上的摄像头支架,支架晃了晃往左边歪了过去,镜头朝上翻出一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角度,把她从下颌到额头的整张脸完整地拍了进去。
她当时根本没意识到摄像头歪了,扶完东西转回来,看到屏幕右下角的预览小窗里赫然是一张特写的人脸。
是她自己的脸,黑发披散在肩侧,皮肤在显示器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棕绿色的眼睛正盯着屏幕外的自己,嘴唇微微张开,带着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轻微错愕。
她伸手把摄像头往下掰回原位,动作很快,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弹幕在她掰回摄像头的瞬间已经开始滚屏,一条接一条。
「卧槽这是主播本人???」
「这是真人还是AI?」
「主播你长这样你天天给我们看键盘吗」
「截图了截图了」
「眼睛是棕绿的你们看到了吗,美瞳吗?」
「我是新来的这是恐怖游戏区吗这不是颜值区吗」
……
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逐条看清。她的直播间通常同时在线人数最多也就四五十个,那天晚上在她下播之前最高冲到了三千,而且还在上涨。
她没有回应任何一条关于脸的弹幕,打完当前章节之后照常说了句“今天到这,下播”,关掉了直播。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完全正确,从那开始事情就没有再减速过。
先是有匿名用户将直播截图和之前那条「南门咖啡店小姐姐」的论坛旧帖放在了一起,时间线和特征点都被对应的清清楚楚,然后是有人提及这所学校,然后是校名被打在了热搜榜的实时讨论区里。
詹淇的身份信息像一盒被人失手打翻的拼图碎片,被无数只陌生的手一片片地捡起来拼合,拼成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展示过的公众形象。
紧接着她的学校专业年级被扒得一清二楚:中俄混血,插画设计专业,大三,在南门咖啡店打工,直播间ID叫xxxxx,目前单身。
那张截图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速度在一天之内席卷了半个校园社交圈,评论区一边倒地在喊「这种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A大校花该换人了」「我在考古她之前的恐怖游戏实况了」「纯路人请问这种颜值的女生为什么要在咖啡店端盘子」……
甚至连她的直播间粉丝数都直接破万,而她的榜一,那个她已经习惯了每晚都能看到默认ID,已经被新涌入的大额打赏挤到了看不见的位置。
她刷着顾双双发来的几十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靠在床头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麻烦大了。
更让她烦躁的事还在后面。
当天下午,一批内容高度相似的帖子开始出现在学校论坛和几个学生聚集的社交平台上,措辞惊人的统一。
「正常人谁会天天研究怎么把怪物画得更恶心」
「画的东西全是血腥暴力的变态内容」
「这种阴暗的人也能被追捧」
「建议学校关注一下她的心理健康」
……
发帖的账号全是新注册的小号,IP被挂了代理,但内容投放的密度和节奏明显是有组织的,每隔半小时发一条,每条都配了她画稿的局部截图,截的都是她商稿里那些最刺激视觉的元素,被剥了一半皮肤的圣徒、从眼眶里长出牙齿的脸、被自身影子吞噬的人体,没有任何上下文,没有任何创作背景说明,只是被当成「看看这个女的天天都在画什么东西」的证据。
詹淇坐在宿舍床上一一翻完这些帖子,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她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小时候她在课本空白处画缠满蛆虫的断指被老师请家长,同学在背后说她心理阴暗长大肯定变态。
中学时她画了一组“腐烂的花”参加美术比赛拿了奖,被人举报主题不健康不适合青少年。
她太熟悉这种把戏了,从审美偏好跳到人格缺陷,从人格缺陷跳到他需要被社会排斥,这套逻辑链条她比任何一个试图用它来攻击她的人都更了解。
她不会内耗,她不觉得自己的审美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烦,她烦的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在替她定义“正常”,而打字速度永远追不上那些复制粘贴的恶意。
学校论坛和社媒上的风向在她不回应的情况下自发开始了反转。
小周是第一个公开站出来的,她在学校论坛上实名发帖,写了很长一段。
「詹淇是我在咖啡店朝夕相处的同事,她话不多但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甩过脸色,店里最累最脏的活她从来不推给别人,一个每天打工到六点半晚上还要熬夜画画挣生活费的人,你们说她心理有问题?到底是谁心理有问题天天给美女找茬?」
紧接着顾双双在评论区贴了詹淇商稿的国际平台链接和甲方对她的评价截图,补了一句「这是专业领域受认可的商业作品,看不懂就说是变态,九年义务教育的艺术课都被数学占了吧」
赵嘉敏跟帖「我是她室友,她在学校只是话少但人很好很礼貌,完全不是帖子说的那样」
天文社的副社长转发了帖,连李斯野都在篮球训练间隙发了一条语音被朋友转成了文字截图,内容极为言简意赅「她跟我吃过炸鸡,她人很好,你们差不多得了啊。」
还有之前跟她玩过密室的几个学生会成员、咖啡店的常客、图书馆里被她帮忙找过书的隔壁班女生、甚至还有几个直播间里的老观众……
一个个都把截图甩在造谣帖的楼中:
「这不就是哥特风吗哥你多做做功课」
「建议发帖人去看点正经恐怖片别看到红色就血压高」
「她画的那个天使我在美术馆见过类似的,换个名字叫培根你们就跪下了是不是」。
这些反驳的声音并不统一,也不源于任何一方资本或机构,它们只是她跟人在这两年中真实交集留下的生活残片,她说过的几句话、收拾过的一次杯子、替人拿过的一份资料、直播时随口的一句吐槽,它们在今晚被各种人以各种细微的细节回赠到了她身前。
但水军没停,因为他们不听道理,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讨论艺术审美」,而是用数量淹没有效信息,让任何一个不熟悉詹淇的人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恐怖」「心理阴暗」这些标签。
幕后的操作者丁凝甚至没有亲自下场,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心里的一个声音在反复计算同一句话:这个女生跟陈郁初走得很近。
她当然注意到了陈郁初这几个月往南门咖啡店跑得有多勤快,她在那个论坛CP帖里看过无数条把自己和詹淇的对比评论,那种铺天盖地的讨论在最初只想让人翻白眼。
但现在詹淇的脸正在被推到全校乃至超越校园边界的聚光灯下,而站在灯下的那个人甚至没有化妆,甚至穿了一件洗到起球的旧卫衣,甚至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完全没在讨好任何人的冷淡表情。
这种毫不费力就赢得所有关注的存在,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丁凝做事的风格从来不是直接冲突,她是学新闻的,她太清楚怎么用信息不对称来制造杀伤。
她在第二天找了几个有偿发帖的工作室账号,追加了一笔投放,通稿的数量在第二天晚上翻了一倍,标题换成了「高校艺术生心理问题引热议」,话题从画作延伸到对她个人行为和日常状态的猜测。
有人匿名说她从来不参加班级活动,有人说她独来独往不合群,有人把她的「不跟人说话」解读为「性格孤僻阴暗」。
这些内容被投放到不同的校园资讯号上,像一批批量印刷的传单被洒进同一条街道,数量之多让正面反驳的声音在一时间被淹没在信息流的噪音里。
詹淇把这些帖子从头翻到尾,关上手机放在桌上,她突然很想外婆,入冬之后外婆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她本来打算寒假再回去,现在正好。
她给赵嘉敏发了条消息说元旦不回宿舍,然后把手机塞进帆布包,出门的时候宿舍楼走廊里空荡荡的。
高铁坐了一个多小时,她睡了一路,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外婆住的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看到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说她瘦了,转身就去厨房给她下面条。
詹淇坐在外婆家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吃了面条喝了汤,帮外婆择了菜,晚上九点就睡着了。
手机被遗忘在帆布包里,屏幕亮了不知多少次又暗了不知多少次,声音和震动都是静音状态,她一条都没看。
不清楚状况的顾双双已经急疯了,她联系不上詹淇,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微信语音拨过去每一次都无人接听,她前后追查了很多的可能性,从詹淇打工的咖啡店同事小周问到顾双双自己互相认识的人那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