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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不是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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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双双听完之后的表情却没有像她预料中那样露出任何认同或是敷衍的安慰,而是很复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往前探了探。

“詹淇。”

顾双双极其罕见地连名带姓,郑重地叫了她的名字,“你觉得陈郁初是那种阳光底下被擦得一尘不染的水晶?”

“不然呢。”

“那你知不知道,”顾双双把手交叉放在桌上,“去年物理系那个精密加工实验课,他被刀片划伤过,整个手全是血,不是那种浅浅的擦伤哦,是顺着手腕往下滴的那种……旁边的同学都吓傻了,有人当场就尖叫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眉毛都没皱一下。”

詹淇的眼神闪了一下。

顾双双捕捉到了那个闪烁,继续往下说,“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痛,他说不是不痛,是觉得那个血的颜色在实验室那种冷白灯光下面蔓延的样子……他原话我记不清楚具体的了,大意是那个画面有一种很纯粹的美感,他把自己的伤口描述成了一种审美体验,语气平静到旁边的人听完之后比看到血的时候更害怕。”

詹淇听着,没有插话,但她的瞳孔在顾双双说到“血的颜色在冷光下”的时候微微放大了一瞬。

她画过一组被刺穿的人体,画里最多的就是血,她花了大量时间去研究血液在不同光源下的色温和饱和度表现,而那个她觉得全校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跟她在这件事上有共同认知的东西,现在正被顾双双以一则轶事的形式甩在她面前。

“第二件事更有意思。”

顾双双涮了片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上学期天文社去密云那边做星空观测,住的是农家院,条件一般,wifi信号不行,凌晨两点多有个社员起来上厕所,走廊灯坏了,他摸黑走到楼梯间,看到楼梯转角有个发光的屏幕,然后屏幕的光打在一个人的脸从下往上照,嘿,你猜是谁,陈郁初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地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在看《墓地邂逅》,那个社员差点被他吓得从楼梯上滚下去,后来问他干嘛在楼梯间看恐怖片还不开灯,他说‘房间里网不好,楼梯间信号好氛围也好点’。妈呀大半夜不开灯,在黑洞洞的楼梯间,看恐怖片,你管这种人叫一尘不染的水晶?”

詹淇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想起他点评恐怖片时说的“那种无处可逃的、根植于亲密关系和家庭内部的、安静地散发着腐烂气味的人性之恶”,想起他在密室里看着停尸间的尸体模型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种专注与欣赏,想起他说《生存狂》才是史蒂芬·金最厉害的短篇。

「一个人如果被剥掉所有社会属性,还剩什么」

那不是一个阳光的人在投她所好,那是一个天生跟她共享同一套暗黑基因的人在用他最本真的口气跟她抬杠。

她之前所有的判断都是基于她看到的陈郁初,但一个人真正的底色不是他在阳光里的姿态,而是他在黑暗中静默独处时会变成什么。

她的直觉不能忍受一个完美到没有阴影的人,而现在有人告诉她,他的阴影一直都在,只是他平时收得很好。

顾双双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虽然詹淇的表情几乎没有明显变化,但顾双双了解她,知道她沉默的时长每多一秒就意味着她内心某处正在发生塌方,于是她补上了最后一击。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跟你说,大一上学期,你还没去咖啡店打工的时候,陈郁初就问过我你的事儿。晚上社团招新的时候他问我‘今天跟你一起的那个女生是谁’,我问他哪个女生,他说‘就是那个头发很长的,眼睛很漂亮的那个’。我当时跟你还不熟,就没太在意,就说是我们编导系新同学的朋友,他说‘哦’,没再问,后来我以为他忘了,毕竟他每天被人追着递情书,怎么可能记住一个就见过一面的女生名字,直到今年开学他突然问我‘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叫詹淇?’,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大一的时候问过我……淇淇,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大一的时候关注过谁,他记住了,记了整整两年。”

詹淇握着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信息跟她之前所有的推理都不兼容,她一直以为咖啡店是他们第一次有明确交集的场景,以为他是从论坛照片开始注意到她的,以为他所有看似无意的靠近都是后来才开动的。

但如果顾双双说的是真的,时间线要被往前推到两年前,推到她自己都记不清的还没正式上课的第一个周末。她的表情依旧平稳,但她的眼睛就着灯光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纹。

顾双双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用筷子尾巴戳了戳她的手背:“你不是很能分析吗,那我问你…一个看到自己伤口会研究血色美学的人纯不纯?一个凌晨在楼梯间看恐怖片的人纯不纯?这些事你是不可能从学校论坛上看到的,他也不会主动告诉你,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是不是正常人,但你不一样,我觉得他根本没打算在你面前藏,是你自己没看到。”

詹淇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然后拿起勺子重新开始搅拌,拌得很慢。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汤,然后把汤碗放在旁边,声音平静但尾音多了一个很细微的上扬:“你说的这些,确实跟我之前认为的不太一样,但这也不代表他就能接受我这种。刀片划了手觉得血很美,跟喜欢画内脏和黏膜的人在一起是两回事。”

詹淇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美的平静,只有嘴角一道极细微的,还没成形就被她按下去的弧度泄露了她心底某个正在松动角落的动静。

顾双双翻了个白眼,幅度大得快要翻进后脑勺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詹淇,你们是绝配,你们两个根本就是一个物种!你画你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画,他把血当成一种颜色来看,他看恐怖片跟你喜欢的那些是同一个原因,你们都觉得恐怖美学本身是有审美价值的,其他人理解不了,但你们两个互相理解。你自己想想,他听过你说那么多恐怖小说恐怖片,哪一次只是单纯的附和?他只是觉得跟你讨论这些事情很正常。”

“你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我适合谁。”詹淇说。

“因为我不瞎,”顾双双把她碗里的肉往自己碗里扒了一勺,动作理直气壮,“而且我跟你讲,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那个人一点都不正常,哪个正常人没点脾气的?他只是把不正常藏得太好,好到所有人都不觉得他会有不正常的一面,懂?”

詹淇没接话,她忽然想到那晚往下推他的那个力度,以及他退后两步靠在冰箱门上用那双还在深水里滚过一遍的目光望过来时嘴角泛红的样子,那个表情根本不在他的公共人设菜单上,是她硬生生从他身上剥出来的。

她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闷声说了一句:“顾双双,你今天说的话太多了。”

“那说明我说中了。”

那天晚上十点詹淇照常开播,玩的是一款新出的独立恐怖游戏。默认用户依然准时出现在观众列表里,依旧沉默,依旧只在关键卡关处给出极简提示。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后,在游戏暂停时对着麦克风随口说了一句:“上次你说《生存狂》比《瞬移》更厉害,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有道理…一个人被剥夺所有社会属性之后确实比另一篇更恐怖。”

弹幕安静了片刻,默认用户发了一条回复:「但你喜欢的还是《瞬移》。」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回:「因为你上次列了一堆理由,没有一个是在辩护《瞬移》本身,全是在拿它跟你喜欢的人做类比。你对一个恐怖文本是真喜欢还是客气说喜欢,很容易分辨。」

詹淇看着这条弹幕,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抿了下嘴唇……他已经不需要看她的脸就知道她对一件事到底是客气还是真心,这种程度的信息溯源甚至不再仅仅是观察力的证明,而是他把她放在了远比任何人想象都更近的位置,近到像一个人正在读取另一个人所有的表达习惯。

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不是在表白,他只是用一种学术讨论般的平静语气,把她解码得比她解码自己更加精准。

她没接话,退出游戏界面开始做下一次的剧情存档。

屏幕灰了之后她侧脸被窗外的夜光照出一个冷白的轮廓,她的眼睛在室内暗处微亮了一下,然后被镜头拍不到的低角度快速隐去。

她存档完毕,重新切回游戏,语调在开麦之后回到平时那种平平淡淡的冷静。

“新地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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