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淋轻轻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阳光下，他的侧脸依旧干净利落，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暗沉。

医务室里。

消毒水的味道清淡地弥漫在空气中。

校医老师用棉签轻轻处理虞碎膝盖上的擦伤，伤口不算深，却面积不小，擦破的皮肤泛着红，一碰就带着刺刺的疼。

虞碎指尖轻轻攥着衣角，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

“别碰水，少跑跳，这几天尽量坐着休息。”校医老师包扎好，叮嘱了一句。

“谢谢老师。”她声音轻轻的。

宁绮翼一直站在旁边，等校医离开，才弯腰看向她：“能走吗？我扶你回教室。”

虞碎点了点头，试着轻轻落地，右腿一受力，还是传来明显的痛感。

她咬了下唇，没喊疼。

宁绮翼看得清楚，动作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托着，让她把重心都放在左腿。

“慢一点，不急。”

两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医务室。

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发困。

虞碎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宁绮翼弯腰，稳稳扶住虞碎的手臂，让她全身重量尽量落在左腿，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两人慢慢离开操场，往文科楼的方向走。

虞碎脸色还有点白，轻轻咬着下唇，疼得不太想说话。

宁绮翼垂眸看了眼她包扎好的膝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在意：“疼就跟我说，我们再慢一点，不急。”

“嗯……”虞碎小声应了一下，头微微低着。

“下次跑操别跟那么近，有人乱冲很容易受伤。”他语气里带了点轻微的责备，却更像担心，“你要是再出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虞碎愣了一下，轻轻抬头看他：“我没事的，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宁绮翼轻笑了一声，语气自然又亲昵，“小碎碎，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再摔成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十足的真心：“我可是从淅城，为了你才来这里的。”

虞碎脚步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无措，又有点无奈，轻轻回了一句：“我也没有让你来这里啊。”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撇清关系，可落在外人耳里，反倒像情侣之间闹小别扭的语气。

一来一回，亲昵又自然，旁人一看就会觉得……

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沈泽淋和何系正准备回理科楼。

沈泽淋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两人身上。

那几句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他耳里。

“疼就跟我说。”

“我能不担心吗？”

“小碎碎……”

“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出事。”

“为了你才来这里的……”

每一句，都像一根很轻很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皱眉，没有失神，连呼吸都依旧平稳。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淡白。

沈泽淋不认识那个男生。

可此刻，他清清楚楚听见……

那个人，为她转学，为她而来，叫她那么亲密的名字，在她受伤时守着她，紧张她。

而他，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不能说。

沈泽淋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夕阳下那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

心里那一点原本就藏得很深的在意，在这一刻，轻轻沉了下去。

心口那处，没有剧烈的疼，只有一种沉沉的，往下坠的闷。

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系终于注意到他不对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随口催了一句：“发什么呆呢！走了，再晚食堂没饭了。”

沈泽淋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平静，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嗯。”

他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跟着何系一起，朝着食堂的方向迈步。

步伐依旧平稳，背脊依旧挺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香樟小道。

·

高二（11）班。

回到教室，宁绮翼小心翼翼地扶着虞碎，让她慢慢坐下。

宁绮翼蹲下身，轻轻替虞碎调整了桌脚高度，又把椅子挪到最舒服的角度，好让她受伤的右腿能自然放松，不用受力。

“吃点甜的，没那么疼。”

虞碎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轻的：“谢谢你。”

她一眼就认出来是薄荷味的奶糖，是她最喜欢，却很少跟人提起的口味。

宁绮翼看着她微怔的样子，弯了弯眼，语气自然又温和：“跟我客气什么。”

他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想起正是午饭时间。

虞碎膝盖受伤，根本不方便去食堂排队。

宁绮翼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又贴心：“你腿不方便，就别乱动了，我帮你买饭吧。”

虞碎愣了一下，连忙抬头：“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宁绮翼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

“你现在这样怎么走食堂？乖乖坐着，我很快回来。”他说话的样子亲近又自然，落在旁人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照顾。

虞碎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到了嘴边的拒绝，最终还是轻轻咽了回去，只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宁绮翼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虞碎独自坐在座位上，轻轻摸了摸包扎好的膝盖，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东边的方向。

宁绮翼叮嘱完虞碎，转身便快步往食堂走去。

食堂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着喧闹，到处都是排队打饭的学生。

宁绮翼熟门熟路地排到窗口，想着虞碎平时吃得清淡，特意挑了些不油腻、好下咽的菜。

就在他等着取餐的时候，

不远处的餐桌旁，沈泽淋和何系刚坐下吃饭。

何系一边拆筷子，一边随口聊着下午的课，

沈泽淋安静地拿着筷子，没什么胃口，目光无意识地在食堂里淡淡扫过。

而下一秒，他的视线一顿。

他看见了那个操场抱虞碎去医务室，在香樟小道上，扶着虞碎的男生。

对方也在食堂，正排在打饭窗口前，应该是来买饭。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远处有几个同年级的男生看见了他，笑着抬手喊了一声：“宁绮翼！”

宁绮翼闻声回头，随意朝那边点了下头。

这一声名字，清晰地落进了沈泽淋的耳朵里。

原来他叫宁绮翼。

原来那个为了虞碎从淅城而来，在她受伤时第一时间抱起她，亲密地叫她“小碎碎”，现在又专程来给她买饭的人，叫宁绮翼。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彻底对上。

沈泽淋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清淡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沈泽淋只是安静地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饭菜，一口未动。

何系丝毫没察觉，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话。

沈泽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一潭深水。

宁绮翼端着两份饭，快步走回教室。

一进门，就看见虞碎还坐在原位，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把那份清淡的饭菜轻轻放在她桌上。

“快吃吧，还是热的。”

虞碎回过神，连忙轻声道：“谢谢你。”

“快吃，不然等下凉了。”宁绮翼把自己的饭也放下，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我陪你一起吃。”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教室里只有轻轻的碗筷碰撞声。

虞碎吃得很慢，目光偶尔会不自觉飘向窗外东边的位置，可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食堂里的沈泽淋，那顿饭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何系看他半天没吃几口，奇怪地问：“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沈泽淋淡淡摇头，把筷子放下：“没有。”

他站起身，“我先回教室了。”

不等何系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出了食堂。

阳光依旧明亮，可走在香樟小道上，他却觉得心里闷闷的。

沈泽淋没有再靠近文科楼一步。

也没有再想去见虞碎一面。

有些喜欢，还没开口，就已经在误会里，悄悄退到了最远处。

教室里，虞碎咬着一口饭，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其实……我刚才那句话，不是故意要对你不客气的。”

宁绮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路上那句“我也没有让你来这里啊”，

他轻笑一声：“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虞碎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饭。

阳光落在香樟树叶上泛着淡淡的金，风一吹，光影轻轻摇晃，连空气都带着干爽的秋意，安静又舒服。

2014/9/16

“从文科班教学楼到理科班教学楼的走路距离是五分钟，而那五分钟很难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