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
“明天你去铺子里,让赵四留意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在铺子附近打听我。”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沈知微做了个梦。
梦里有雪。不是楔子里那种漫天漫地、没完没了的大雪,而是一片一片,从灰蒙蒙的天上慢慢往下落。她站在沈府门口,穿着回门那日那件石榴红的褙子,手里捧着给母亲做的新衣裳。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她听见母亲在笑,听见父亲在说什么,隔着门听不清字句,但那声音是暖的。
她想迈过门槛走进去,脚却动不了。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冰,把她的鞋底冻住了。她使劲抬脚,冰裂了。但她没有往前走——因为她看见门槛里面,那灯火通明的正堂里,坐着另一个自己。穿的不是石榴红,是素白的孝服。那个自己坐在母亲身边,不停地往母亲碗里夹菜,菜堆得冒了尖。母亲却一口都没有吃,只是看着她,眼泪流了一脸。
她张嘴想喊,声音却出不来。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的梆子敲了三下,是寅时。冬夜最冷的时候。她躺在黑暗里,没有动,睁着眼睛望着看不见的帐顶。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只有一片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次日清晨,沈知微刚梳洗完,春桃便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赵四让人送来的。”
沈知微接过信,拆开。赵四识几个字,信写得简短,寥寥数语,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有人来铺子里打听东家。是个生面孔,问了东家成亲前在沈府的事——问得细,问东家喜欢什么料子、什么时候出门、跟什么人来往。伙计按东家的吩咐说不知道,那人没多留,走了。
沈知微将信纸折好,凑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角,一点一点往上爬,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吞进橘黄色的光里。纸灰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被窗外灌进来的风一吹便散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天已经亮了。今日没有下雪,但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墙外面的清水巷里传来早市的叫卖声,卖豆腐的、卖菜的、卖柴的,此起彼伏,热闹而寻常。一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歪着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沈知微望着那只麻雀飞远的方向,目光沉静。
前世她在这座院子里活成了一个瞎子。别人在她身边织网,她只看见自己手里那根线头。苏景文什么时候和永宁公主搭上的线,苏老夫人背后站着谁,朝堂上哪些人盼着沈家倒台,她全都不知道。直到被沉进冰湖的那一夜,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死在了谁的手里。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每个人出一分力,凑成了那只沉进湖底的猪笼。
这一世不一样。网还没有织好,她已经摸到了第一根丝。顺着这根丝往下摸,总能摸到那个织网的人。
她关上窗,转身对春桃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赵四,继续看。不要打草惊蛇。”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