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林砚清晰看见他紧绷的肩膀极其缓慢、细微地向下松弛了一小截。这份松动极其微弱,仿佛一根紧绷多年的琴弦,终于准许自己释放一小部分积攒已久的张力,幅度不大,却真切存在。
他深深吸入一大口冷空气,胸腔缓缓扩张,紧接着极慢地向外呼气,仿佛要将胸腔内部积压多年的压抑、恐惧、创伤,全部顺着这缕气息压制回心底深处那个专门收纳痛苦回忆的角落。
紧绷泛白的指节一点点放松开来,手掌彻底平摊在膝盖布料之上,恢复成一双手自然松弛的模样。
又安静等待了一小段时间,顾沉舟缓缓转动脖颈,侧脸转向蹲在茶几前的林砚。
她依旧维持下蹲姿势,脊背挺直,眼底情绪平静淡然,没有焦虑催促,没有刻意流露令人不适的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如同她方才所说,实实在在地陪伴在此处。
“你为什么没有回房间躲开?” 顾沉舟率先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干涩,仿佛搁置许久未曾使用的老旧乐器,音色沉闷粗糙。
林砚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脑海短暂思索一番,才慢悠悠出声:
“我们签署的同居协议里,没有规定看见你情绪失控时,我必须回避离开。”
顾沉舟闻言微微一怔,眼底空洞散去少许,多了一丝微弱错愕。
林砚又补充一句,语调依旧平淡,却是她心底早已确定的想法:
“就算协议有这条规定,我也不会走。”
顾沉舟听完这句话,再度陷入沉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落地窗帘,厚实布料遮挡住窗外全部夜景,只能看见室外路灯透过布料晕开的一片浅白光斑,看不见楼下街道车流,可他此刻根本无心欣赏窗外景象。
林砚缓缓从地面站起身,脚步轻缓走向厨房,恒温饮水机接出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透明玻璃杯壁凝起一层薄薄水雾,她指尖握住杯身,端着水杯走回客厅,轻轻放置在顾沉舟手边的茶几玻璃面上。
做完这件事,她走到沙发另一侧,和顾沉舟相隔两个完整身位的空位坐下,把方才带去客厅的外文期刊摊开在腿上,指尖轻轻翻动书页,纸张摩擦发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客厅中央空调持续低低嗡鸣,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路面的声响,周遭一切维持着往日平淡模样。
她全程没有主动开口询问顾沉舟痛苦的根源,没有主动提起电视里闪过的那个名字,刻意避开触碰他内心的伤疤,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书,用无声的陪伴给予安抚。
直到顾沉舟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仰头喝下大半杯温水,林砚才从期刊书页上方轻轻抬了抬眼皮,飞快瞥了一眼他的侧脸,随即重新低下头专注阅读文献。
暖黄客厅顶灯落在顾沉舟的侧脸上,轮廓线条依旧沉郁,可肩膀紧绷的线条已经柔和不少,整个人身上那份濒临破碎的窒息感淡去大半,状态总算稳定下来。
就在这一刻,林砚心底骤然生出无比清晰、确凿的感知 —— 她已经喜欢上顾沉舟了。
这份心动并非诞生于今晚这个他展露脆弱的夜晚,也不是某一个单独的瞬间催生而出,而是无数细碎、曾被她刻意忽略的温柔片段层层叠加累积而成,如同涓涓细流日复一日漫过心底那条名为界限的堤坝,等她真正察觉的时候,爱意早已彻底漫过边界,沉淀在心底许久。
她没有将心底汹涌的情愫展露分毫,只是轻轻垂下眼帘,指尖拿起橙色荧光笔,在期刊页面一行专业术语下方缓缓划过,留下一道干净透亮的橙黄色痕迹,表面依旧维持平静淡然,专注沉浸在文献阅读之中。
深夜,林砚回到客卧休息之后,顾沉舟独自回到书房,打开手机备忘录,页面内只新增孤零零一行简短文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记录:
她没有走。
仅此四个字,便囊括了他今夜全部汹涌心绪,无需再多添加半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