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厚重深灰色遮光窗帘拉至两侧，只留下中间一道窄缝，零星城市霓虹顺着缝隙钻进来，在浅米色地砖投下几道细长彩色光斑。林砚原本认定，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寒冬夜晚，没有任何特殊预兆，屋内中央空调稳定运行，恒定二十四摄氏度的室温驱散了室外凛冽寒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香薰气息，是她前几日摆在客厅香薰机的味道，温润柔和，抚平人心。

她待在走廊最内侧的客卧伏案赶写博士论文文献综述，宽大原木书桌铺满纸张，三本厚重外文专业期刊摊开在桌面不同位置，书页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发卷，一支橙色粗头荧光笔横放在笔记本上方，笔芯墨水消耗大半，橙色痕迹浅浅晕开在笔杆外侧。崭新空白笔记本平铺在桌面正中，页面顶端用黑色钢笔写下文献综述标题，下方罗列密密麻麻外文注释，还有大量等待核对的数据脚注。

长时间伏案阅读外文文献让双眼微微酸胀，林砚揉了揉眼尾，视线落在页面底部一处标注出错的引用来源，打算起身去客厅书架翻找原始期刊核对。她起身时赤足踩过柔软短绒地毯，走到走廊拐角，忽然感觉喉咙干涩，便临时转道走向厨房，打算接一杯温水润喉。

途经客厅区域时，一阵清晰的新闻播报声传入耳畔，让她脚步骤然顿住。

这件事完全超出她的预料。顾沉舟平日里几乎不会打开客厅液晶电视，偶尔心血来潮开启，也仅仅是调低音量当做房间背景白噪音，自己不会落座观看，林砚入住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紧盯电视屏幕。

但此刻，他实实在在坐在客厅宽大布艺沙发的最边缘位置，整个人的状态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僵硬。

他换下了白天外出的商务西装，身上只穿着一件炭灰色纯棉长袖家居衫，面料柔软亲肤，可布料下的躯体丝毫没有放松，脊背绷得笔直僵硬，完全没有依靠沙发靠背，两条小腿自然垂落，双脚平稳踩在地面，双手交叠平放在膝盖之上，十根手指死死收拢，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连指尖都因为过度紧绷失去血色，呈现一片惨白。

林砚安静站在走廊与客厅衔接的分界处，身形藏在走廊壁灯的阴影里，刻意放轻呼吸，没有发出半点响动惊扰他。

客厅中央超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晚间财经新闻，男播报员声音平稳克制，正解说国内头部企业海外行业并购的重大事件，屏幕下方滚动白色宋体字幕，一行行文字匀速向左滑动。林砚的视线顺着屏幕向下漂移，目光定格在滚动字幕的其中一行，瞳孔轻轻一缩：

—— 宋屿回国，接任集团海外总部执行总裁……

后面的文字她再也无心细看，迅速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顾沉舟的身上。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僵硬的坐姿，如同一具被抽走全部内在灵魂的空壳，仅仅依靠躯体本能支撑在沙发上，面部朝向电视屏幕，可涣散的瞳孔根本没有聚焦画面，明显没有接收任何新闻信息。

肩膀肌肉不受控制地持续紧绷，这份僵硬并非刻意伪装，而是身体本能产生的应激肌肉反应，就像躯体接收到一段无法承受、无从处理的痛苦记忆信号，全身神经瞬间陷入混乱僵滞，连简单的放松都做不到。

林砚静静伫立原地，心底生出清晰的共情，她在母亲常年麻木消沉的眼神里见过这般状态，那是长久压抑痛苦之后沉淀出的空洞，眼底没有悲伤，没有痛哭，连愤怒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沉落深海的死寂，阳光永远无法抵达这片海底。

她没有立刻快步上前，心底不断拉住冲动的自己，这份迟疑绝非冷漠旁观，而是经过冷静权衡后的克制。她清楚，若是此刻贸然冲上前，伸手拥抱他、触碰他，或是急切开口追问他痛苦的缘由，都会变成粗暴的二次侵入，如同强行推开一扇他尚且没有做好准备敞开的心门，只会加重他内心的不安与防备。

她不愿意做出伤害他的举动。

短暂迟疑过后，林砚缓步走向沙发，却没有在他身旁空位落座，而是弯腰蹲在实木茶几正前方，调整身体高度，让自己的视线和沙发上的顾沉舟维持同一水平线，两人之间相隔不足一臂的距离，中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玻璃茶几。

她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半空，距离顾沉舟手臂仅有几厘米，这个悬空的动作持续数秒，她反复考量，最终缓缓收回右手，重新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全程没有触碰他分毫，保留足够的安全距离，给他充足的私人空间。

她压低声线，嗓音轻柔平稳，不带一丝焦急怜悯：

“我在这里。”

短暂停顿，她再次轻声开口，语调坚定温和，给他自主平复情绪的空间：

“你可以自己慢慢缓过来，不用强迫自己。”

电视里的财经新闻依旧正常播放，滚动字幕不断刷新，方才刺激到顾沉舟的那个名字早已从屏幕上划过消失，播报员平稳的解说声持续不断，外界世界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正常运转，丝毫不会因为沙发上男人的崩溃而停下脚步。

顾沉舟陷入漫长的沉默，久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