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同居的第一夜。
此前几天,林砚多半泡在实验室,顾沉舟忙于公司事务,两人虽住同一屋檐下,却像两个独立运行的子系统,共用空间,互不交叉,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平稳运转,没有干扰,没有交集,连碰面都很少。
见完家长的这个夜晚,他们第一次,同时在家。
公寓在城东高层,二十七楼,视野开阔。大面积落地窗,拉着浅灰色纱帘,晚风穿过缝隙,轻轻拂动,带来城市夜晚微凉的气息。室内以灰白深灰为主,家具线条极简,没有多余装饰,空气里飘着很淡的木质香薰气息,干净,疏离,像一座精心维护的精密实验室。
林砚坐在客卧书桌前,桌面整洁,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冷光落在她脸上。她穿一件浅灰色宽松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而利落的腕骨,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安静柔和。
她把顾沉舟白天发来的工程数据压缩包拖到桌面,解压,文件夹里整齐排列着七组实测数据,标注清晰,时间、设备、工况一目了然。她点开第一组,复制,粘贴,接入自己熟悉的代码框架,保存,运行。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向前。
百分之十,三十,五十,六十三。
停住。
报错,系统崩溃。
林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这是她今天第无数次面对同样的结果。她拉动报错日志,一行一行往上翻,目光停在第四组扰动参数位置,那里出现一个异常峰值,尖锐,突兀,不在理论模型预测范围内。
那是真实工业现场才会出现的噪声。物理震动、电磁干扰、设备老化、环境温度变化,所有理论里被忽略的因素,在现实里全都变成无法抹去的误差,像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打乱整个系统的稳定。
她把那行参数单独提取出来,新建一个小型仿真模型,调整边界条件,重新运行。
崩。
修改参数,再跑。
崩。
优化算法,再试。
依旧崩。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九点半。
十一点。
凌晨十二点。
窗外的城市逐渐安静下来,远处车流声越来越淡,只剩下公寓内部供暖管道轻微的水流声,和电脑风扇稳定的低鸣。整座楼大半灯火已熄,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像深夜里孤独的信号点。
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林砚第三次起身,去厨房倒水。水杯是纯白陶瓷,没有图案,握在手里微凉。她走过走廊,地毯柔软,脚步声被吸去大半,只剩下极轻的摩擦声。路过顾沉舟书房时,她目光无意扫过 —— 门半开,里面灯光明亮,桌前却没有人。
她脚步微顿,视线轻轻转向窗边。
顾沉舟立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他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一件深灰色圆领家居上衣,面料柔软,领口松垮,肩背线条干净流畅。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下,没有看,没有玩,只是安静站着,面朝整座沉睡的城市,身影在夜色与灯光交界处,显得格外孤直。
城市微光落在他颈侧,勾勒出淡而清晰的线条,像一幅没有声音的画。
林砚没有出声,没有打扰,默默转身走向厨房。
倒完水,再路过书房,门依旧半开。他已经回到桌前,低头看着文件,脊背挺直,灯光落在他发顶,染出一层浅淡的光泽。
凌晨一点十五分。
屏幕上的曲线终于稳定下来。
不是完美收敛,不是光滑抛物线。带着锯齿,带着微小震荡,误差依旧存在,两个边界点仍有轻微波动,但系统没有崩溃,在 5% 允许误差范围内,找到了一个不漂亮、却足够稳定的平衡点。
像一个人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没有跌倒,没有停下,只是姿态不算好看。
林砚盯着那条曲线,很久没有动。桌上的水杯早已凉透,指尖触到杯壁,凉意清晰。
她拿起那支橙色荧光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5% 误差,不是失败,是鲁棒。
笔尖停住。
她想起白天那只旧信封,想起母亲的照片,想起那个抱着橙子笑的小女孩。
她一路长大,拼命读书,考入最好的大学,选择最前沿的方向,把一切都控制在精准范围之内,不允许意外,不允许偏差,不允许失控。她把自己的人生系统调校得干净、稳定、完美。
却也 ——
孤单。
她把 “不是失败” 四个字轻轻划掉,重新写:
5% 误差,是真实。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干净的橙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