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郁桑已经在收拾书包了。
不是因为他急着回家,而是因为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叫韩野,是他初中时候的同学,后来上了不同的高中,但偶尔还有联系。韩野在城东另一所高中读书,那所学校以校风松散出名,韩野本人在那里混得风生水起,认识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事都能插上一脚。
消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职高那帮人今天放学后在老地方等你,上次的事还没完。”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上次的事。他当然记得。
两周前的一个周末,韩野叫他出来吃饭,说是好久没见了聚一聚。他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半个小时,韩野没来,来的是一群穿着职高校服的陌生面孔。带头的人叫孟良,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纹了一条看不出是什么的图案,开口就问他要钱,说他欠了韩野的钱,韩野让他来收。
郁桑当时就明白了。韩野把他卖了。大概是欠了谁的钱,拿他当筹码,让对方来找他的麻烦,自己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没有给钱。对方有六个人,他只有一个人,但他没有给钱。结果是他在那条巷子里被人围了,后背挨了几脚,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要害。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六个人已经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野猫。
他在巷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家了。没有报警,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你跟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你一个高中生,大周末的不在家,跑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他没法回答这些问题,所以他选择不说。
但现在,那帮人主动找上他了。这意味着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尝到了甜头,觉得他是个软柿子,想再来捏一次。
郁桑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教室。
方远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徐漾正低头收拾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的时候,郁桑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他只看到了郁桑的背影——黑色的校服,深色的书包,步伐很快,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徐漾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喊住郁桑。这几天郁桑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脸的肿消退了一些,但嘴角的痂还在,眼角的青紫变成了黄绿色,像一块褪了色的淤青。徐漾每天看到那张脸都会多看两眼,但他没有问,一个字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郁桑不想说。
有些事情不是问了就有答案的,有些事情要等那个人自己愿意开口。
郁桑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但太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后面,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了一片橘红色的余晖。他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穿过那条巷子,走到了另一条街上。
他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城东那片老城区。
老地方,就是上次他被围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没有出口,是个打架的绝佳地点——不会有人路过,不会有人报警,打完就跑,警察来了也找不到人。
郁桑把单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巷子里站着五个人。
不是上次的六个,少了一个。但多了一张他认识的脸——韩野。韩野站在那五个人的旁边,穿着一件花哨的夹克,头发染成了棕黄色,看起来像一只营养不良的鹦鹉。他看到郁桑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愧疚,又像是心虚,但那种表情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一种刻意的无所谓取代了。
“郁桑,”韩野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你来了。”
郁桑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那五个人,最后落在了中间那个人的身上。孟良,脖子上纹了一条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案,比上次看起来更壮了一些,也许是穿的衣服显的。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用一种“等你很久了”的眼神看着郁桑。
“钱带来了吗?”孟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没点着,当然没有烟灰,但他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郁桑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孟良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没钱。”郁桑说。
孟良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动。他转过头看了旁边的几个人一眼,那几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得很配合,像是排练过一样。
“没钱?”孟良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你住别墅的会没钱?你家那个别墅,值好几千万吧?你说没钱,谁信?”
郁桑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想要钱,要钱只是一个借口。他们要的是别的——要他低头,要他害怕,要他跪下来求他们别打他。这是一种权力的展示,通过对他的施暴,来确认他们在这一片的主导地位。
他不会低头。
“我没钱,也不会给。”郁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上次你们打了我,我没有报警,不是因为怕你们,是嫌麻烦。你们要是还想打,那就打,打完我报警,大家一起去派出所。”
孟良的脸色变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烟头弹了两下,滚到了下水道旁边。
“你他妈吓唬谁呢?”他从墙边站直了身体,朝郁桑走过来了一步,“报警?你去报啊,你报了警,我们顶多关几天就出来了,你呢?你以后还想在这一片混吗?”
“我不需要在这一片混。”郁桑说。
孟良的拳头攥了起来。
韩野在旁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后了一步,把自己缩在了人群后面。
然后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孟良的拳头先动了,朝郁桑的面门砸过来,郁桑偏头躲开了,但第二拳紧接着就跟上来了,砸在他的右肩膀上,位置和他爸上周打的那个地方差不多。他闷哼了一声,退后了半步,然后猛地扑上去,一拳打在孟良的腹部。
他不是不会打架。他打过很多次架,从他初中开始,当他发现没有人会替他出头之后,他就学会了自己出头。他的打架技巧算不上高明,但他有一个优势——他不怕疼。他能忍,忍到对方打累了,忍到对方觉得他是一块怎么打都打不碎的石头,然后他再还手。
但对方有五个人。
孟良挨了他一拳之后退了两步,骂了一声,然后其他四个人一拥而上。郁桑的后背挨了一脚,膝盖磕在地上,牛仔裤磨破了一个洞,膝盖上的皮蹭掉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血珠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来。他咬着牙站起来,挥拳打中了其中一个人的鼻子,那个人尖叫了一声,捂着脸退后了,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但他很快又被踹倒了。
这次是侧面,一个人从右边踹了他的腰,他被踹得整个人往左边歪,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墙上,眼前黑了一瞬。他感觉到有人在踢他的腿,有人在拽他的头发,有拳头落在他的后背上、肩膀上、手臂上,像暴雨一样密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要把人打碎的力量。
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护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这是他最熟悉的姿势,像一个壳,把他自己裹在里面,让那些拳头和脚落在他的手臂、后背、肩膀上,而不是落在他的脸上——至少不要落在脸上,因为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他不想明天让徐漾看到更多的新伤。
打了大概有两分钟,孟良喘着粗气喊了一声“够了”。
拳脚停了。
郁桑蜷缩在墙根,校服上全是灰,膝盖破了,手背上有几道擦伤,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黑色的污渍。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孟良。他的右眼被谁打了一拳,眼眶肿了起来,视野变得有些模糊,嘴角的老伤裂开了,新血覆盖了旧痂。
孟良看着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走了。其他四个人跟在他后面,韩野走在最后,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郁桑一眼。
郁桑没有看他,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到呼吸平复了一些,然后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膝盖破了两处,手背上有三道擦伤,右手的小指肿了,不知道是骨折还是扭伤。后背被踢过的那些地方隐隐作痛,大概会青。右眼眶肿了,看东西有一点模糊,但应该不会影响视力。
他试着走了一步,膝盖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巷口,找到了那辆共享单车,扫码开了锁,骑着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是徐漾的消息。
徐漾:你在哪儿?
郁桑看着这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哪儿?他在一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马路上,刚刚打完一架,全身是伤,校服脏了,膝盖破了,右眼肿了,骑着共享单车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往回走。
郁桑:在外面。
徐漾:今天周五,你爸不是让你早点回家吗?
郁桑没有跟他提过他爸让他早点回家这件事。徐漾大概是随口说的,或者是从他平时周五放学的行踪里推断出来的。
郁桑:马上就回。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骑车。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浑身发抖,但身上的那些伤在冷风的刺激下变得更疼了,像是有人拿刀在那些青紫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划。
他骑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他家附近那条街。但他没有回家,因为他现在的样子不能让郁江津看到。上次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这次又添了新伤,而且比上次更严重——右眼肿了,膝盖破了,校服脏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如果让他爸看到这副样子,打他的可能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在徐漾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他不想打这个电话。他不想让徐漾看到他这副样子。上次脸上的伤已经够丢人了,这次他像从战场上爬下来的残兵败将一样,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太稳,他不想让徐漾看到这个画面。
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徐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息,好像正在做什么事。
“徐漾,”郁桑的声音有点哑,“你家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了?”徐漾的语气变了,变得紧绷起来,像是绷紧了的弦。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没”字刚出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弯下腰,咳了好几下,咳得右眼的眼眶更疼了,咳得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
“郁桑,”徐漾的声音更紧了,“你在哪儿?”
郁桑看了看四周,报了一个路名。
“站在那里别动,我来接你。”电话挂了。
郁桑坐在花坛沿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等着。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一个旋儿,然后散了。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看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校服、浑身脏兮兮的高中生坐在路边花坛上看手机的画面对这个街区来说不太常见。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徐漾坐在驾驶座上——不,不是驾驶座,是副驾驶座,开车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像是司机,又像是家里的什么人。
徐漾从车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郁桑的脸。右眼肿了,嘴角有血,左脸的旧伤还没好,右脸又添了新伤,整张脸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校服上全是灰,膝盖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片擦伤,血已经干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鲜红的。
徐漾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上车。”徐漾说。
郁桑站起来,膝盖疼得他晃了一下,徐漾的手及时握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他。他没有说话,被徐漾扶着上了车,坐在后座上。徐漾也坐了进来,关上车门,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张叔,回去吧。”
车开了。
郁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在他身上,把他身上的寒意一点点地驱散。他能感觉到徐漾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他能闻到徐漾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和青草混在一起的那种,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疼吗?”徐漾问。
郁桑没有睁眼:“不疼。”
徐漾没有追问。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暖风吹出的细微声响。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拐进了一个郁桑没去过的地方。他睁开眼,看到车窗外面的风景从普通的街道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比学校门口的那些粗了好几圈,枝丫在空中交错,像是在头顶搭了一个巨大的树棚。路尽头是一道黑色的铁门,门是开着的,车直接开了进去。
郁桑在车里看到了徐漾家的全貌。
他见过很多别墅,因为他自己就住在别墅里。但徐漾家的别墅和他家的不一样。他家的是那种老式的、有些年头了的别墅,虽然大,但透着一种老旧和陈腐的气息,像一件穿了很多年但舍不得扔的衣服。徐漾家的别墅更大,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大,是一种安静的、低调的大。灰色的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窗,院子里种着几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松树,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从门口延伸到车库。整个院子很安静,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每一处都透着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从容。
车停在车库门口,徐漾先下了车,然后转身看着郁桑。
郁桑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膝盖的伤口又被扯到了,他的手扶住车门,缓了一下,才站直了身体。
“慢点走,”徐漾说,“不急。”
郁桑跟着徐漾走进了房子。进门是一个很大的玄关,玄关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什么他来不及细看,因为他被徐漾带着穿过了一条走廊,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客厅。
客厅大到他觉得可以在里面踢足球。天花板很高,一盏水晶吊灯从上面垂下来,在黄昏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沙发是一整套的深灰色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和一个果盘。落地窗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夕阳下像一把撑开的金色大伞。
“你家……”郁桑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世面,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钱的人很多,但他没想到每天在学校里笑眯眯、坐在他旁边、帮他补课、给他带煎饼果子的徐漾,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先别管我家了,”徐漾打断了他的话,“你跟我上楼,我看看你的伤。”
郁桑跟着徐漾上了楼。楼梯是浅色的实木,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二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大概是风景,但他没心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