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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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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最后一天是周四。

郁桑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月底的白昼短得像一根刚点燃就燃尽的火柴,下午五点多钟,太阳就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后面,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残光。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的学生,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灌进领口的时候让人忍不住缩脖子,但他没有缩,就站在那里,让风吹着。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他把答题卡交上去的那一瞬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轻松,也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浪推着往岸边漂。

他觉得这次月考比上次好了一点。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做了第一问,第二问他没做出来,但前面那些基础题他大部分都做了,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至少卷面上不是空白的。物理他把能写的公式都写上了,能代的数据都代进去了,最后算出来的数字看起来不太对,但至少他算了。英语他蒙了一半,另一半他认真做了,阅读理解有一篇他觉得自己看懂了大概。

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应该不会比上次的倒数更差。

手机的震动把他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回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徐漾。

徐漾:考完了?

郁桑:考完了。

徐漾:感觉怎么样?

郁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郁桑:还成。

他没有说自己觉得进步了,因为说了万一没进步就显得很可笑。他在徐漾面前已经够可笑了——成绩倒数、翻墙抽烟、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要从头学起,他不想再在“自我感觉良好”这个项目上也成为笑柄。

徐漾:方远说他们班考完试要去聚餐,你去不去?

郁桑:不去。

徐漾:为什么?

郁桑:累了,想回家。

这不是假话。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这几天的考试把他这一个月学的东西全部掏空了,他现在脑子里像是被洗过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徐漾: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图书馆?

郁桑: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校门口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挂在枝头的也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书包上。他没有去拍,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远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正仰头喝着。看到他出来,方远把可乐从嘴边移开,冲他喊了一声:“郁桑!你真不去聚餐?他们说去吃火锅,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火锅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火锅?”郁桑皱了皱眉。

“上周啊,上周二中午在食堂,你说天冷了该吃火锅了。”方远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郁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方远这个人记别的不行,记吃的一向很准,他说自己说过,那大概真的说过。

“不去了,”郁桑摆了摆手,“你们去吧,帮我多吃两口毛肚。”

方远叹了口气,一脸“我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然后转身跑向校门口集合的那群人。郁桑看到他跑到徐漾面前说了句什么,徐漾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郁桑没有再看,转身走进了校门口那条长长的路。

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是黑的。

他打开门,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然后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歪掉的灯罩还是老样子,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的那些考题还在转,像是一台关不掉的机器。数学的选择题他到底选的是B还是C?物理的大题他有没有把加速度的方向弄反?英语的阅读理解那篇关于环保的文章,作者的态度到底是支持的还是中立的?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里的气泡一样,按下去了又浮上来。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这周的错题。

不是因为他想学,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事,他就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淹死。

他翻到期中考试前做的那套物理模拟卷,看到上面那个43分,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这次应该能及格吧?”写完之后他觉得这个问号打得太不确定了,又把问号涂掉,改成了句号。

“这次应该能及格。”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水汽,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感觉到自己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这几天他一直绷着,考试的时候绷着,复习的时候绷着,连睡觉的时候都绷着,现在考完了,他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有一条徐漾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徐漾:你在家吗?

郁桑:在。

徐漾:吃饭了吗?

郁桑还没吃。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但他不想吃。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郁桑:吃了。

他不想让徐漾知道自己又没吃晚饭。徐漾每次知道他没吃饭就会念叨,说“你胃会坏的”“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他,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吃饭,应该早睡早起,应该好好复习,应该考个好成绩,应该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这些“应该”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应该爬上去,但他不知道自己爬不爬得上去。

徐漾:那早点睡。月考完了,好好休息两天。

郁桑:嗯。你也早点睡。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掉台灯,躺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考试结束后的晚上失眠。但这一次,他在闭上眼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他是被一阵巨响吵醒的。

不是梦,是楼下传来的声音——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沉重的、毫无节奏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板上拖行。

郁桑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楼下传来的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他爸喝醉酒之后回家的声音——推开门的力度永远是失控的,走路的步伐永远是散乱的,呼吸永远是粗重的,带着酒精和烟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郁江津回来了。

郁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从正常的每分钟六十多下,一下子跳到了快一百。他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动静——脚步声在客厅里转了几圈,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骂骂咧咧的声音,含糊不清,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砂纸一样粗糙。

然后,脚步声开始往楼上移动。

郁桑的呼吸停了一瞬。

楼梯上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楼梯踩穿。郁桑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两只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门把手被拧了一下。反锁着的,拧不动。门外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砸门。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敲门,是那种用拳头和手掌交替拍打的、毫无章法的乱砸。每一下都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扇门都在震动。

“开门。”郁江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沙哑、含混,像是嗓子被酒精烧坏了一样。

郁桑没有动。

“我叫你开门!”砸门的声音更大了,这次不只是用手,还有什么东西在砸门——可能是拳头,可能是脚,也可能是什么顺手拿起来的东西。门框上的漆被震掉了一小块,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郁桑的手指在被子上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棉布里面,指节泛白。

他知道不开门的后果。上一次他不开门,他爸在外面砸了半个小时的门,最后把门锁砸坏了,冲进来,打了他一巴掌,骂了他半个小时。第二天他脸上的红肿被方远看到了,方远问他怎么了,他说撞门上了。

但开门呢?开门的后果是什么?他太清楚了。他爸喝醉了酒的时候,开门和不开门的区别只在于——不开门的话,他爸要先花力气把门砸开,在这个过程中会消耗掉一部分暴力冲动,剩下的那一部分才会落在他身上。开门的话,那些暴力冲动一点都不会被消耗,全部、直接地、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

他选择了不开门。

砸门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停了。

郁桑以为他爸走了。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着被子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躺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不是门,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然后脚步声突然变大了——他爸不是走了,是退后了几步,然后助跑,用肩膀撞门。

门框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门框都在晃动。锁芯在门框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好像随时都会被撞断。

郁桑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第二下撞击,门框上的木头裂开了。第三下撞击,门锁从门框里脱了出来,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郁江津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巨大的、变形的怪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着,但里面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醉意催生出的暴戾。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郁桑定睛一看,是他自己的皮带。

“叫你开门你不开,”郁江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翅膀硬了是吧?敢锁门了?”

郁桑站在原地,赤着脚,穿着睡衣,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爸的脸。这是他花了很多年学会的本能——不看不听不反抗,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地承受一切。

“我问你话呢!”郁江津猛地提高了音量,酒精让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像是什么金属在玻璃上刮过。

郁桑还是没说话。

郁江津朝他走过来。走路的姿势不太稳,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走过来了,一步一步地缩短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浓烈的酒气先于他的身体到达郁桑的鼻腔——不是红酒不是啤酒,是白酒,烈性的,烧喉咙的那种。郁桑被那股气味呛得几乎要咳嗽,但他忍住了。

“你月考考得怎么样?”郁江津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嗯?你那个成绩,还好意思考?”

郁桑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郁江津伸手推了他一把,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出奇。郁桑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书桌的边缘,硌得生疼,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考了多少分?有没有及格?你能及格吗?你那个脑子,你那个成绩,你对得起我供你读书的钱吗?你知道我每天在外面多辛苦吗?你知道我在酒桌上陪那些王八蛋喝到几点吗?”

这些话郁桑都听过,每一句都听过,听过无数遍,听到他可以在他爸说出上半句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出下半句。它们像一些被反复播放的旧磁带,声音已经失真了,但内容还是那些内容。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郁江津的手抬了起来。

郁桑看到了那个动作——手臂后摆,手掌张开,然后猛地向前挥过来。他来得及躲,他知道怎么躲,他甚至可以伸手挡住,他的反应速度比他爸快得多,毕竟他爸喝了酒,动作已经失去了准头和速度。

但他没有躲。

因为经验告诉他——躲了这一次,会有更狠的下一次。挡了这一次,会有更凶的下一次。不躲不挡,让他打,让他发泄完,让他累了、倦了、酒劲上头了、没力气了,这件事才会结束。

巴掌落在他左脸上。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他的头被打得偏向右边,牙齿磕在了口腔内壁上,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皱一下眉。他把头转回来,还是垂着眼睛,看着地板上的木纹。

郁江津喘着粗气,打了一巴掌之后,他的呼吸更重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一巴掌释放出了什么东西——一种暴力的惯性,一种打了第一下就想打第二下的冲动。

第二下打在同样的位置。

第三下打在嘴角。

第四下是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

第五下还是巴掌。

郁桑已经数不清了。他的左脸肿了起来,嘴角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淌,滴在他白色的睡衣领口上,晕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树,树枝断了,叶子落了,但根还在土里,还站着。

郁江津打累了。

他的手垂了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酒气从他的呼吸里喷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郁桑,眼睛里的血丝还是那么多,但暴戾的情绪好像已经被发泄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踉跄着走出了房间,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然后是楼梯的声响,一下,一下,最后是一楼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别墅重新安静了下来。

郁桑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左脸肿得很高,嘴角的血还在流,肩膀上的那个位置隐隐作痛,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青紫。睡衣的领口上有几滴血,在台灯的照射下变成了深褐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赤着的脚上。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从书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按在嘴角上。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他又抽了几张,重新按上去。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脸颊高高肿起,从颧骨一直肿到下颌线,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睛底下本来就有青黑,现在衬着红肿的脸,看起来像被人用颜料乱涂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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