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辣不?我给你多加点我家的秘制炒料,香辣口的!”刘思颖笑着说道,“你随便找个位置坐吧!”
林琅小心地绕开地上的纸巾和一团疑似被踩扁的食物,挑了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双手极拘束地掐在大腿中间。
“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老板的声音叫林琅猛一下抬头,下意识应答:“哦,好,我不急……”但实际上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只见老板从围裙前面的口袋取出一次性手套,打开泡沫箱后快速揪了两条米香浓郁还温着的布条似的肠粉,另一只手手持剪刀,“唰唰”两下剪出一份肠粉装到新饭盒里,转身时手肘一顶,便将泡沫箱盖子移正合紧。
紧接着,老板利索地从打包台一角拿来酱油壶一浇,又从老坛中舀一勺炒得爆香的挂小米辣的梅干菜炒料盖在肠粉上,不到十秒,一份加上浇头后透出诱人色泽的泡沫箱布拉肠就被端到了饥肠辘辘的客人面前。
“你来得晚了,我正准备收摊了,肠粉和炒料都不热,吃着可能差一点……”刘思颖边说边抄起抹布开始清洁打包台台面。
突然,斜后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咳!”
刘思颖忙问:“怎么了!被辣到了吗?”
他摆早餐档做的多是打包生意,很少有人坐在摊位上吃,所以他压根没想过给客人备水。
这会儿,刘思颖只想到用自带的保温壶杯盖装水递过去。
“不咳咳咳!咳咳!”林琅并没有被辣到,因此否认。
他咳得脸色发红,手抬在半空虚挥了几下,最终被握住、强行塞进一个装满水的杯盖。
灌下两杯温水后,原先卡在喉间的辣椒皮似乎消失了,林琅感觉好多了。
双手将杯盖推还给对方后,林琅低了低头,小声道了句谢。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看,他有点不好意思。
“你眼泪咳出来了。”
林琅听后一惊,连忙抬手用力蹭眼角。
老板不知从哪变出一张纸巾,他接过后咬着唇、小声且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对不起”。
“没事,你慢慢吃,我先去收那边的东西。”刘思颖指了指另一张的桌子,把保温壶稳稳放到林琅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才拍着膝盖起身走开。
这样讲很不man,所以刘思颖从来不和人讲:他其实中意一些很俗的香味,比如化妆品的香粉味、洗发水的香精味、洗衣液的增香剂味……
这个耽搁他“下班”的外地客人身上有一股奇异的混合香味,他很喜欢。
但同时,这个客人身上还有一股对神经极具侵略性的刺激性气味——油漆味,这股味道刘思颖不是很喜欢。
这会让他想到小时候给停车房刷卷帘门漆差点被困里面、想到家里早餐店重新装修时被抓去做苦力、想到朋友接新娘时胡乱喷射的气雾彩带、想到中暑时出现幻觉看到没有尽头的鲜红的塑胶跑道……
即便此时三心二意,刘思颖亦能熟练且快速地把煤气罐等器材搬上皮卡。
他一边装模作样地蹲在皮卡上擦拭着煤气罐罐身,一边偷偷打量着占据着最后一张小方桌、最后一张红胶凳上享用美食的客人。
那人头上有一圈蓝色“光环”,总吸引他的视线不住地往那儿看——
被发箍推上去的刘海边边是蓝色的,刘思颖猜那是他之前染发没剪干净残留的颜色。
像破碎的蝴蝶翅膀。
对,没错,他的头上被洒下了破碎的蓝蝴蝶翅膀。
虽然这个比喻很残忍,但刘思颖在一瞬间就肯定了自己的语文造诣。并且他觉得“破碎”这个词用在对方身上简直不要太合适了——
看呐,那人吃着吃着,突然哭起来。
“靓到撞鬼”的成年男性折着他给的纸巾,垫在黑眼圈上,挤着湿漉漉的眼睛里那汪水,一下又一下地眨着眼皮,用那闪着碎光的长睫毛在他心上使劲瘙痒。
刘思颖想: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被谁给欺负了?这十八线小县城民风淳朴,虽然不显著排外,但好多人总习惯一口一个“北佬”地称呼外地来的。
没有声音的哭泣总叫人看着揪心,刘思颖跳下皮卡,新掏出一张纸巾准备上前关心,结果刚一走近,红胶凳上的人就直愣愣地起了身,慌里慌张地攥着湿透的纸逃走了。
新县第二中学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隔着折叠小方桌,刘思颖低头望着被掀倒在地的红胶凳,心里空落落的。
人跑了……
还亏了五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