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刘思颖像平时一样在二中侧门拐角摆摊,卖泡沫箱装的肠粉和现炒的炒粉炒面。
一平米的四方折叠桌椅摆了两张,没到小腿高的红胶凳摆了五张。还有一些塑料凳脚发黑、懒得拔出来、也多半用不着的还叠着,一起堆放在被斩去树荫的芒果树下。
“老细(老板),我要一份五蚊炒粉,加辣!”
“老细,两份肠粉,俾(给)多点酱哈~”
“颖仔我的肠粉装佐未啊?寻晚(昨晚)转佐钱俾你了!”
“老细,我嘅(的)炒面仲要几耐(多久)啊?”
六点半到七点正值上学高峰,是学校周边早餐店、走鬼档最忙的时段,刘思颖手不停脚不停地接客:炒粉、拌酱、装袋、收钱、找钱……
同时,还得给足耐心地一个个回话:
“好好!等等哈,装紧炒粉哈!尼(这)一锅都是辣的,我一阵(一会儿)同你放多点辣酱打包!”
“肠粉好快手!唔塞急(不用急)!”
“陈叔你嘅肠粉放台面了,你自己攞(拿)一下!”
“我下一锅落炒面,你甘(这么)靓仔,等多两分钟啦!”
刘思颖每逢周二到周五都在同样的位置摆摊,慢慢积累了不少熟客,家住附近的小胖就是其中一个。
“老板我今天接佐大单!你等我阵!”
脸蛋肥肥的穿二中校服的男生急头虎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利贴,一行行读上面记着的同班住校生让他跑腿代买早餐的清单。
小胖的大单也是刘思颖的大单,刘老板自然笑脸相迎,“定滴来(镇定点),唔好看漏!仲有十几分钟先响铃,肯定跑得到嘅!”
小胖一口气读完清单报完总价,把便利贴和面额五十块的钞票一起递给刘思颖,满脸憋红道:“刘哥你太睇得起我了!我跑到嘅话,我至少训(睡)多十分钟先起身!”
七点十分,二中传出一阵铃响。
过了这个时间点,客流形同腰斩,刘思颖也总算空出点时间看一眼零钱箱:五块十块满满当当。
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同时,也有几句怨言忍不住碎碎念出口:“读初中高中都唔细啦,家长仲(还)不放心俾手机佢地返学,依家(现在)乜年代仲用纸币,都不嫌麻烦噶……”
再看一眼从皮卡上刚换下来的两个泡沫箱,里头的斋肠粉还剩一半,为现炒备的米粉和面却所剩无几。
“班学生仔都几重口味下喔,都唔怕热气!”刘思颖摇摇头咂咂嘴道。
戴手套的手伸进泡沫箱里抓了把粉面,掂量了一下大概还能炒两锅,刘老板转头就又开了煤气罐,起火倒油颠勺。
最后两锅粉面炒好装盒,一个个比巴掌大一点的白饭盒被整整齐齐码在比堂食桌结实且高得多的打包操作台上。
十个饭盒,再加上泡沫箱里的肠粉,大概有个二十几份。
不论是否卖完,总之过半个小时就收摊下班。这是刘思颖一贯的做法。
就在距离收摊还差十分钟时,一阵别具一格的刺激性气味引得正在搬锅上车的刘思颖回了头。
这一转头不得了,刘思颖口干心悸,直呼撞鬼。
“撞鬼”这词是刘思颖小时候在家里早餐店学来的,当时他听到两个边抖腿边剔牙的阿叔在议论市场杂粮铺尖叔的老婆,说:“唔知阿尖个扑街行乜大运,搵个老婆撞鬼甘靓!”
靓!太靓了!
留及肩头发的男人发箍勒起刘海,露出了饱满的额头与精致玲珑的五官,就是那皮肤白得有些失血色了,无神的眼睛底下还挂着个鬼里鬼气的黑眼圈。
要不是对方那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身高、与纤细脖子中间凸出的喉结自证性别,刘思颖保不齐就把对方当女鬼了。
疑似摊位老板的人手里拿着口大黑锅,嘴里不知咕哝了什么话,一双乌亮的眼睛猛地瞪大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林琅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他有点想走了。
刘思颖放下锅,转身走到打包台边问:“靓仔想食点乜?”
“呃……”林琅支支吾吾。对方的视线像自带胶水似的黏在自己身上,走路时也在看他。
“炒粉定是肠粉?”刘思颖右手端起仅剩的一份饭盒,左手往后拍了拍盖盖的泡沫箱。
林琅听到了“肠粉”两个字,他想这应该是自己想吃的,于是他学着老板的口音,说:“肠粉?”
谁知老板看着他笑了一下,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你是外地人?”
林琅慢悠悠地点了下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