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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喜丧·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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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影尸跟着他,断手处的灰色硬壳在微微开裂,影尸已经不能战斗了,但养尸人的本命尸有另一种用处,阴物挡阴物,影尸是阴物,游僵也是阴物,同极相斥,影尸可以当一面临时的盾。

"挡住它!"林野喊。

祝宴让影尸走到前面,自己退后一步,影尸站在门口,青灰色的身体正好堵住了门缝下方那缕白雾的入口,白雾碰到了影尸。

"嗤——"

那团白雾被弹开了,朝门框的另一侧滑去,但立刻又卷了回来,这次更猛,像一条蛇被激怒了,白雾沿着影尸的身体往上爬,试图绕过它从上方进入西厢房。

影尸没有手,抓不住白雾,它只能用身体挡,但白雾是灵活的,像水一样从影尸的肩膀缝隙里渗了过来。

"挡不住!"祝宴咬了咬牙,"它太灵活了!"

"再挡十秒!"烛燕喊,双手按在地面的镇钉上,漩涡还在扩大,阴气还在汇聚,他的布条下面又开始渗血了,整个身体都在超负荷运转。

白雾绕过了影尸,从门框的右上方渗进了西厢房,它朝棺材的方向飘过去,速度不快,但方向精准,它在循着阴气最浓的方向走。

"它冲棺材去了!"林野抄起铁钎,冲过去挡在棺材前面。

白雾碰到了铁钎,直接穿了过去,铁钎对雾体毫无阻力,白雾的前端距离棺材不到半米。

"祝宴!血!"

"我没了!"

"咬哪都行!手指!耳朵!随便什么!"

祝宴愣了零点五秒,然后他抬起右手,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牙齿切开了皮肤和肌肉,血从伤口涌出来,他用右手抓起铜火折子,把血滴在火苗上,火苗炸开了,是一团浅红色的,有拳头般大小的,够烫。

他把火折子甩向白雾。

浅红色的火球划过空气,撞上了白雾的中间位置——

"嗤——"白雾被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但立刻就愈合了,浅红色的阳火不够强,只能伤,不能灭。

白雾继续朝棺材飘去。

林野扑过去,用身体挡在棺材前面,白雾绕过了他,从他的左侧滑过去,像一条聪明的蛇,它不攻击活人,只找阴气最浓的源头,棺材里的周德厚。

"三十秒!"烛燕喊。

还差三十秒,但白雾已经到了棺材边缘,它的前端碰到了棺材壁,红漆柏木的棺材壁在白雾碰到的一瞬间结了一层白霜,像冬天的窗户玻璃。

白雾在吸棺材里的阴气。

"它吸了阴气会变强!"烛燕喊,"不能让它吸!"

林野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钎,物理攻击对雾体无效,阳火不够强,镇钉在收阴气,他没办法了。

但他有影煞的残液。

不对,瓷瓶已经空了,碎了。

但他还有别的东西。

林野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上那个拳头大的烧洞,底下的皮肤红了一片,被白火烧过的地方,阳气残留最集中的位置,祝宴的白火烧过他的皮肤,阳气的残余渗透进了皮下组织,量不大,但还有一点。

他伸手在自己胸口的烧伤上用力一按——

疼,钻心的疼,但指腹上沾了一层黏腻的液体,烧伤渗出的组织液混合着阳气的残余,像一层极稀的朱砂水。

林野把手指上的液体抹在了铁钎的尖端。

铁钎的尖端多了一层淡红色的薄膜,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带着一丝阳气的热度。

他把铁钎朝白雾捅了过去。

铁钎穿过白雾的雾体,阻力依然很小,但尖端那层淡红色的薄膜在雾体内部炸开了一个微小的火花——

"嗤!"

白雾震了一下,雾体的边缘收缩了一瞬,像被烫到了,它松开了棺材壁,往后退了半米。

不够,远远不够,那点阳气的残余只能让它退半米,半米之后它还会再扑回来。

但半米就够了。

"祝宴!把影尸扔过去!"林野喊。

祝宴没有犹豫,他低喝了一声,影尸朝棺材方向冲了过去,断手的影尸像一截断了两根枝杈的枯木,直直撞向白雾,影尸的身体碰到了白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两块冰互相摩擦,影尸的身体在白雾中剧烈震颤,青灰色的表皮开始龟裂,但白雾也被影尸的阴气冲散了,散成了三缕更细的白线,从影尸的身体两侧飘过去。

三缕白线还在朝棺材飘。

"烛燕!"

"十秒!"

林野扔了铁钎,伸手抓向最近的一缕白线,手指穿过去了,抓不住,白线像烟一样从指缝里滑过去。

第二缕。

也滑过去了。

第三缕白线飘到了棺材上方,开始往下沉,沉向棺材里周德厚的身体。

林野跳起来,双手撑在棺材沿上,整个人翻进了棺材里,他压在了周德厚的身上,寿衣底下的身体冰冷坚硬,像一块冻肉,他用背对着上方,把自己当成棺材的盖子。

第三缕白线碰到了林野的后背。

冰冷,从脊椎开始往外扩散,像有人把一条冰蛇塞进了他的衣服里,蛇在爬,沿着脊柱往上爬,爬过后背、爬过肩膀、爬过脖子。

"游僵在吸你的阴气!"

"我知道!"林野咬紧牙关,趴在棺材里不动,阴气被吸走的感觉和阳气不同,阳气被吸像针扎,阴气被吸像抽筋,从四肢的肌肉开始,一根一根地往外抽,手脚开始不听使唤了。

"五秒!"

林野的手指已经僵了,他抓不住棺材的边缘了,身体在周德厚上面微微发抖,后背上的那条冰蛇还在爬,爬到了后脑勺。

"三!"

冰蛇钻进了他的后脑,视野变白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

"二!"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棺材底部的黑色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服。

"一!"

"好了!"

烛燕拔出了镇钉。

阴气的汇聚在一瞬间停止了,漩涡消散了,西厢房里的温度开始回升,像有人把暖气打开了,林野被祝宴从棺材里拽了出来,他瘫坐在地上,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黑色液体。

"钉子——"林野说,"插回去——"

烛燕把镇钉递给他,钉子烫得像刚从火炉里拿出来,表面发红,吸了太多阴气,金属本身在发热。

"快,三十秒。"

林野撑着棺材边缘站起来,手在发抖,镇钉从指缝里滑了一下,他抓住了,把钉尖对准棺材上的那个孔——原来的位置,被铁钎撬开的那个缝隙。

钉子插进去了,但只进了一半。

"用力!"烛燕喊。

林野用手掌砸钉头,烫,疼得他嘶了一声,但钉子又进了一截。

再砸一下。

镇钉没入了棺材,和原来的位置严丝合缝,铜与漆的结合在一瞬间重新闭合,像一百二十年的断层被弥合了。

棺材的震颤停了。

阴气的外泄停了,棺材底部渗出的黑色液体也在慢慢干涸,像一条断流的河。

林野靠在棺材上,喘着气,后背上那条冰蛇的感觉还在,但减弱了,像冬天的寒气被夏天的暖风慢慢逼退。

"封住了?"他问。

"封住了。"烛燕坐在地上,两条腿撑着身体,左手垂在身侧,完全废了,"但游僵还在。"

林野抬头看门口。

白雾不见了,影尸也不见了。

"影尸呢?"

祝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散了,影尸挡白雾的时候耗尽了阴气,散了。"

养尸人的尸散了,等于崴了脚,祝宴的声音很平,但林野看到他的腿在抖,极细微的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

"游僵呢?"

"跑了,吸了棺材的阴气,也吃了你的阴气,量够了,它不需要再留在这里了。"

"它去了哪里?"

祝宴指了指院子外面,"井。"

林野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一片漆黑,七盏灯全灭了,白纸幡也看不见了,井口在院子北端,黑黢黢的一个洞,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那只"眼睛"在呼吸。

井口在往外吐白气,一缕一缕的,很有节奏,像沉睡的巨兽在呼气,白气在井口上方盘旋了几秒,然后消散在夜空中。

"游僵回井里了。"烛燕说,"井是阴眼,阴气从地下上来的通道,它回阴眼去消化刚才吸到的阴气,消化完了它会再来。"

"多久?"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更强的游僵,熄完的灯,还在沉睡的周德厚。

林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老头,老头的身体边缘那层深红色已经退了一些,镇钉重新封棺之后,阴气外泄的速度降下来了,但没有完全停止。

"他还要多久?"林野问。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游僵消化期,然后是更强的游僵,然后是……

"铜火折子。"林野走回棺材旁边,火折子的火焰比之前大了一点点,镇钉封棺之后温度回升,灯油的热效率也跟着回升了,但火焰还是太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灯油能续吗?"

"能,但续的时候火会灭三秒。"祝宴又说了一遍。

"三秒。"林野想了想,"三秒够游僵冲进来吗?"

"从井口到西厢房门口,大概十五米,游僵滑行的速度大概是每秒三米,五秒钟就能冲到门口,三秒不够。"

"如果有人站在门口呢?"

"你挡不住它,它绕你走。"

"我不挡它,我挡门。"

祝宴愣了一下,"你把门关上?"

"关上,用东西顶住,堵死,三秒钟它进不来。"

"它走缝,门缝、窗缝、墙缝——"

"我用影煞的残液涂在门框上,它碰到门缝就会弹开。"

"影煞的残液已经用完了。"

"我还有别的。"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烧伤的皮肤上渗出的组织液还在,那里面混合着阳气的残余,量很少,但涂在门缝上,足够让游僵迟滞两秒。

两秒加上关门的物理阻挡,大概能拖三到四秒。

够了。

"祝宴,续油。"林野说,"烛燕,你守着棺材,我去关门。"

他走到门口,用力把西厢房的两扇木门推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合上了,他找了根断了一半的椅子腿横在门后当门闩,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自己胸口的烧伤上又按了一下。

疼。

指腹上沾了一层淡红色的液体,他沿着门框的缝隙涂了一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条缝隙都没放过,淡红色的液体在门框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线,微弱到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但阳气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封条。

"好了。"林野退后两步。

"续!"他对祝宴喊。

祝宴蹲在棺材旁边,左手拿着铜火折子,右手拿着铁盒里的灯油,他把火折子的灯芯拧出来,用铁盒里的油一滴一滴地浇上去,火灭了。

三秒。

林野盯着门口,门框上那道淡红色的线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细细的弦,绷在门框上,等着被拨动。

一秒。

安静,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连井口的白气都停了,像整个院子都在屏住呼吸。

两秒。

门框上那条线动了,极轻微的颤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门缝外面轻轻划过,试探着门缝的宽度。

三秒。

铜火折子的灯芯重新点燃了,火焰跳起来,比之前大了一圈,橘黄色的光照亮了西厢房,照亮了棺材、照亮了三个人、照亮了门框上那条淡红色的线。

线还在颤。

门缝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试探,但它没有进来,那条淡红色的线在发挥作用,阳气封住了门缝,游僵碰到了,弹开了。

"管用。"林野说。

"管用多久?"祝宴问。

林野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线,淡红色的液体在缓慢地干涸,阳气的残余在流失。

"十分钟,最多。"

十分钟。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林野靠在墙上,闭上眼,这次闭了三秒才睁开,他太累了,从进这个院子开始就没有停过,胸口的烧伤、后背的阴气侵蚀、手指上被铁钎磨出的水泡,他的身体在报警,但报警也没用。

"说个事。"祝宴突然开口。

"说。"

"影尸散了,我目前没什么别的手段了。"

"什么?"

"养尸人没了影尸,就像战士没了刀,但我的血还是养尸人的血,阳气还在,舌尖血没了,但身上随便哪里还能放,量少一点,效果差一点,但能用。”

“你还有什么?”

"尸丹。"祝宴从怀里掏出那串黑绳上的灰白珠子,“还剩两颗,含一颗能补阳气,吐血的时候能喷一次阳火,但喷完就虚,虚到站不住。”

“两颗,两次阳火。”

“对,但两次之后我大概得躺三天。”

林野看向烛燕,“你呢?”

“血一滴不剩,左手废了,桃木剑的银丝符文烧了一半,镇符画不了了,但桃木本身克阴,拿它当棍子打,能伤游僵,杀不了。”

“还有别的吗?”

烛燕想了想,“我还有一样东西,但用了之后我也废了。”

“什么?”

"道袍。"烛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道袍,“道袍经过三年炼制,布料里浸了我的正气,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是我的一部分,脱下来,就是一张最大的符纸。”

“什么意思?”

“脱下来,以血画符,但我目前没法弄点新血了,但我有道袍上浸了三年的正气,正气不比血差,血是活的,正气是存的,存了三年的正气,画出来的符能镇一个完整的游僵。”

“画完之后呢?”

“道袍废了,我身上没了正气护体,和普通人没区别,再碰阴气就直接入体,没有任何抵抗。”

林野沉默了五秒。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我知道。"烛燕说。

棺材里,周德厚又说话了。

这次清楚了一点,不再是含糊不清的梦话,像是一个人在水下说话,声音被水压变形了,但能分辨出字音。

“……灯……七盏……守……秀莲……”

"他在数灯。"林野说。

"他还记得七盏灯。"祝宴说。

林野看着棺材里周德厚的轮廓,老人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和躺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寿衣上的深红色在铜火折子的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守到他数完。"林野说。

门框上那条淡红色的线又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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