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上那条淡红色的线又暗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棺材边上的铜火折子,续了油之后火焰比之前稳了一些,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棺材的一角,周德厚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动不动,寿衣上的深红色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漆。
棺材里又传来了声音。
"……七……灯……七盏……"
周德厚还在数。
林野走回棺材旁边,低头看着老人,老人的嘴唇在动,很缓慢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蠕动,像蚕在啃桑叶。
"他还在数灯。"祝宴说。
"七盏灯,全灭了。"林野说,"他数的是什么?"
烛燕靠在墙上,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桃木剑...现在是桃木棍,他闭着眼在听,"他数的不是院子里的灯,是他自己的灯,人身上有七盏灯,两眼、两耳、两鼻孔、一口,七窍通七灯,灯灭了,人就走了。"
"他灭了几盏?"
"不知道,但他还在数,说明还没灭完。"
林野看着周德厚的嘴唇,老人的口型在重复同一个字——七。
"七盏,他在从头数。"林野说,"像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自己还有几盏灯亮着。"
祝宴走过来,蹲在棺材边上,看着周德厚的嘴唇,"两眼——一、二,两耳——三、四,两鼻孔——五、六,口——七,他在按顺序数。"
"数完了会怎样?"
"数完了就灭了。"烛燕说,"最后一盏灯是口,口灯灭了,呼吸就停了,阴气泄尽,人就真正死了。"
"还要多久?"
"看他自己。"烛燕睁开眼,"一百二十年,他撑了一百二十年,最后一口气不是那么容易断的,但他也不会再拖太久,灯都灭了,路就到了。"
门框上那条线又暗了一点。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线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门框边缘极淡的一抹痕迹,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
"还有三分钟。"他说。
"三分钟够干什么?"祝宴问。
"什么都不够。"林野坐回棺材旁边的地面上,背靠着墙,铁钎横在腿上,"等着。"
等。
这个字在这个夜晚比任何字都重,三个人坐在西厢房里,守着一口棺材,等一个一百二十年的老人数完他身上的灯,等门框上的阳气封条失效,等井里的游僵消化完毕重新冲过来。
院子里安静了。
连井口那有节奏的白气都停了,整个院子像一潭死水,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铜火折子的火焰在微微跳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林野数着自己的心跳,六十下一分钟,他的心率大概在九十左右,比平时快,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胸口的烧伤在发痒,后背的阴气残留还在,像没化完的冰碴子卡在关节缝里,每动一下都疼。
门框上那条线消失了。
不是暗下去,是消失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剪断了,林野感觉到了——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门框上那丝阳气的残余在某一瞬间彻底耗尽,像蜡烛烧到了底。
"封条没了。"他说。
烛燕睁开了眼,祝宴握紧了桃木剑——握紧了桃木棍。
三个人都看向门口。
门外的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白雾,不是黑影,是一种更细微的变化——空气的密度在改变,门缝外面的空气在变稠,像有人在往水里加淀粉,一点一点地加,从液态变成半固态,从半固态变成——
白雾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了。
比上次更浓、更密,不再是缕,是片,像一块白色的绸布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缓缓铺展在地面上,白雾贴着青砖蔓延,朝着棺材的方向流去。
"它来了。"祝宴站了起来。
白雾在地面上汇聚,开始隆起,这次不是一个人的形状,是两个人——游僵消化了棺材的阴气和林野的阴气之后,分裂了,一个变两个,两个游僵同时凝形。
"分裂了。"烛燕说,"阴气够量,游僵就能分裂,像细胞分裂一样,现在的量够撑两个。"
两个游僵,一左一右,同时朝棺肉移动,白雾凝形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三秒长出腿,五秒长出躯干,七秒长出手臂——
"七秒就凝完了?"祝宴说,"比之前快了一倍。"
"阴气更多了。"烛燕说,"它消化了棺材里的阴气,那是周德厚压了一百二十年的量,比井里涌上来的更纯。"
两个游僵的头部开始成形,凹陷的眼窝,灰色的眼球,竖瞳——两只,四只眼睛同时看向棺材的方向。
但它们没有立刻扑过去。
它们在等。
"它们在等什么?"林野问。
"在等最后一个信号。"烛燕说,"游僵有灵,它们知道棺材里的人还没死透,阴气还在泄,它们想等阴气泄到最浓的一刻再动手,那样吸到的量最大。"
"那它们会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周德厚灭最后一盏灯。"
林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周德厚,老人的嘴唇还在动,口型从"七"变成了"六"。
"六了。"林野说,"他在数第六盏。"
"第六盏是鼻孔。"烛燕说,"鼻息断,只剩最后一盏口灯。"
周德厚的嘴唇又动了,口型变成了"五"。
"他在倒数。"祝宴说,"从七开始倒数。"
口型到了"四"的时候,周德厚的身体抖了一下,很轻微的,像做了一个梦,寿衣上的深红色猛地往外扩了一圈,像墨水滴进了水里。
"四。"林野说。
院子里的两个游僵同时朝棺材迈了一步。
"它们感应到了。"烛燕说,"每灭一盏灯,阴气就浓一分,它们在跟着灯的节奏走。"
周德厚的口型变成了"三"。
两个游僵又迈了一步,距离棺材还有四米。
周德厚的嘴唇停止了动。
他的嘴张开了,张到最大,像要喊出什么,但没有声音,最后一盏灯灭了。
周德厚的胸膛不再起伏,寿衣上的深红色在一瞬间凝固了,像干涸的血迹,然后,开始褪色,从深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灰白,像一百二十年的时间在十秒之内倒流了一遍,所有的颜色、所有的阴气、所有的执念,都在从一个方向往外倾泻。
棺材底部渗出的黑色液体不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涌出来的,像拧开了一个水龙头,黑色的液体漫过棺材的边缘,流到了地面上。
"最后一盏灯灭了,阴气全泄了。"
两个游僵同时扑了过来。
不是滑行,是扑,白色的身体像两发炮弹,同时冲向棺材,林野挡在了前面。
他站在棺材和两个游僵之间,铁钎横在身前,知道自己拦不住,但他必须拦,哪怕只是一秒。
左边的游僵撞上了铁钎,冲击力把林野推后了半步,铁钎嵌进了游僵的雾体里,但游僵没有停,它的身体沿着铁钎往前涌,像潮水漫过堤坝。
右边的游僵绕过了他,直接扑向棺材。
"祝宴!"
祝宴冲过来,嘴里含着第一颗尸丹,咬破了左手的伤口,又是那个食指,皮开肉绽,血涌出来,他"噗"地喷在铜火折子上,阳火炸开了,浅红色的火球比之前更大,尸丹的阳气加持了血火的威力,火球飞向右边的游僵
,正中后背。
"嗤——!"游僵的雾体被烧出一个窟窿,但没烧穿,它的体内储存了太多阴气,一层烧穿还有下一层,像剥洋葱,但它停了。
阳火烧在它身上的那一刻,它的动作迟滞了一秒,只有一秒,但一秒够了。
烛燕冲了过来。
他右手握着桃木棍,棍身上已经没有银丝符文了,就是一根削尖的木头,但他没有用尖的那端,而是用棍身横着扫过去,打在了右边游僵的腰部。
桃木碰到了游僵的雾体,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烙铁碰到了湿布,游僵的身体在桃木棍扫过的位置凹下去一道痕,白色的雾体在那道痕的边缘翻卷,像被烫伤了。
但它还在朝棺肉挪。
左边的游僵更麻烦,它沿着铁钎涌过来之后,"手"已经搭上了棺材的边缘,白色的手指碰到了红漆柏木,棺材壁上立刻结了一层白霜。
"它碰到棺材了!"祝宴喊。
林野用力把铁钎往游僵的身体里推,铁钎的尖端在雾体内部搅动,像搅拌一锅黏稠的粥,游僵的身体被搅得变了形,但它没有松开棺材,它在吸,吸周德厚泄出来的最后一点阴气。
"烧它!"林野喊。
"我只有一颗尸丹了!"祝宴喊,"最后一颗,喷完我就废了!"
"喷!"
祝宴把第二颗尸丹含进嘴里,舌下的阳气在五秒之内融入了血液,他咬破了下唇,三个伤口同时裂开,血像水一样从嘴里涌出来,他"噗"地喷在铜火折子上,阳火又一次炸开了。
这次是白色的。
两颗尸丹叠加的效果,加上最后一滴舌尖血的残余,阳火从浅红变成了纯白,拳头大的白色火球从火折子上跳起来,像一颗小太阳。
祝宴把手一甩。
白火飞了出去,正中左边游僵的胸口,那个正在吸棺材阴气的位置。
"嗤嗤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