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皇帝在太和殿设宴,妃嫔皇子们都要出席。
赵昀穿了一身新做的绛红色袍子——这是沈京让翠屏送来的,说是过年了,穿得喜庆些,赵昀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红色衬得他气色好,便高高兴兴地穿了。
宴席很长,从酉时一直持续到亥时,敬酒,说吉祥话,领赏赐,一套流程走下来,赵昀的脸都笑僵了。
他一直在看沈京。
她坐在妃嫔的席位上,离他不远不近,隔着五六张桌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头上戴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株被精心摆放在那里的金色花朵。
赵昀每隔一会儿就看她一眼。
他注意到她在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脸颊薄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亮晶晶的,她和旁边的德妃说话,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步摇一晃一晃,晃得赵昀心烦意乱。
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妃嫔皇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赵昀走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沈京走得不快,脚步有些飘,看来是喝了不少。
翠屏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地走在回廊上。
赵昀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母妃。”
沈京回过头,目光有些迷蒙,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看了两秒,她笑了。
“昀儿,”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个字都拖长了尾音,“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来送母妃。”赵昀说,走到她另一边,和翠屏一左一右地扶着她。
沈京没有拒绝,把一部分身体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赵昀的手臂立刻感受到了那股重量——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那是沈京的体重,是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乱了节奏。
他低头看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在灯笼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扇一扇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远处有人在放烟火,大概是宫外的百姓,赵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被烟火染得五颜六色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然后迅速消散。
沈京也抬头看了。
“好看。”她的声音轻轻。
赵昀低头看她。
烟火的余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即逝,像那些烟火一样。
好看,赵昀在心里说。
不是烟火好看。
是你好看。
到了长春阁门口,赵昀把沈京扶进去,让她坐在床边,沈京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赵昀连忙扶住她的肩膀,稳住她。
沈京抬起头看他。
醉眼朦胧中,她的目光像隔了一层纱,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她抬起手,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像小孩子在戳一个气球。
“昀儿,”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你长大了。”
赵昀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比去年高了好多,”沈京比划了一下,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去年你才到我这儿,今年都到——”
她的手抬高了,比到自己眉毛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