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出晴,枝头鸟雀莺歌,塌上的姑娘沉沉睡着,丝毫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床头和床尾总萦绕着一股缱绻的氤香之气,似青提落浓酒,飘松檀、倚沉香。
自打林溯进府以来,除去最初的那几个夜晚,她就再也没有睡在过小姐的这张榻上了。
这张榻仿佛就是姑娘内里最柔软隐蔽的地方,也是她最初完全接纳自己的地方,小时候林溯只要躺在上面,就觉得温暖和安心,睡得也快,一闭眼,再一睁眼,天就亮了,萧婉清比她起的早,就坐在榻前梳洗,等着她起来,将她拉过去,拉到外边的那张铜镜前,也一样的梳洗打扮。
林溯甚至还记得那时年纪小小的萧婉清站在个子也还是小小的她身后,着手替她编着辫,在镜子里夸她漂亮。
而今她变成了这样朦胧曼妙的温柔姑娘,就安安静静地呼吸着,躺在自己怀里,躲着懒,好像怎么睡都睡不醒。
林溯看着她那样娴静温和的眉眼,想到了从前的某一个早晨,自己也是像今日这样紧紧地盯着姑娘的眉目不愿起来,原来,这便是眷恋,对所喜爱之人无比深刻的眷恋。
如果她昨晚没有答应小姐的话,是不是就也再看不到这个样子的她了。
林溯本想着就这么一直看下去,光明正大又毫无顾虑地,直到萧婉清醒来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她,她完全可以这么做,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已经应允过小姐的事情。
可时间来不及了,天色太晚,会有人有人来敲门的,届时她要是就这样衣衫不整的从小姐屋里出去,下面的人还不晓得会怎么想呢。
就算不为自己,她也要为小姐想想的。
于是林溯收回了视线,轻轻叹息一声,从榻上撑起了身子来。
可她一动,萧婉清就有所察觉似地皱了皱眉头,心里头一空,本能地伸手往前抓去,就抓住了她的腰上的锦布。
刚醒来的手还是有些松软,差一点就抓空了,但林溯的身子在空中一滞,便停了下来。
“你去哪……”因为不用再藏着掖着了,萧婉清毫不内敛地表达了她心中对心悦之人的依恋,凑紧了抱住了她的腰身,偏不想让她走。
“你昨晚还说,要让我一睁眼就看见你的,你要去哪?”
姑娘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宿醉过后的困倦和沙哑,这样的声音挠地人心都酥了。
林溯低了低头,便回道:“小姐,我去换衣服,天色不早了,你也该起了,相爷昨日没有见到你,到了点,定是要派人来找你了。”
“来人了就将她们轰出去,父亲今日闲着,既想见我,又不是不能再多等这一时半刻,你就再陪我躺会儿吧……”
萧婉清拽着她软磨硬泡的,可林溯似乎是在思量她的话,没有立即答应。
于是萧婉清才又接了一句:“阿溯……我有点不舒服……”
她满眼都是水亮水亮的湿润,林溯的眼神闪了闪,立马回过神来,担惊受怕地问道:“小姐,你哪不舒服?”
萧婉清也爬起来了,只是换成趴到了林溯怀里去,埋在她铺满安逸稳重的肩颈上,和前些天被接回穷极楼的那只小狐狸似的,虽乖却依然爱闹腾,身子软绵绵的,林溯便只能顺着将她又拥入了中。
“头疼……”她懒懒地低声嗫嚅着。
可听到这里,林溯却还是松了口气,小姐昨夜疯灌了这样多的酒,虽吃过了洛前辈的药,可睡醒了要头疼还是难免的。
“那小姐,你就再睡会吧。”林溯轻搂着她绵软纤柔的腰背打了打。
“那你呢?”萧婉清抬起头来问道。
林溯垂了垂眸,将视线从她的眼睛上移开,才暗暗道:“我也不走了。”
可萧婉清瞅了她几眼,便伸手将胳膊搭在了她的肩上,歪着些脑袋问道:“阿溯,倘若我父亲届时答应了你我成亲的事,你就是要娶我的人了,要是还像现在这样想做什么都畏手畏脚的,将来可怎么办?”
林溯堪堪抬起眸来,通透澄澈的眼里挂了层潮湿的水渍,“成亲”这个词对于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了,可萧婉清昨日的那番话语又呈现在她的脑海里,让这显得像一个陌生而遥远,却又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事实。
可后面的一个词打乱了她的沉思和执拗,将……将来?将来要做什么?
萧婉清瞧着她,遂想起来自己还从未和她说过这些,林溯小的时候险些遭人强迫,所以有关于这方面的事,萧婉清一直都是有在小心避着她不与她多讲的,只是近几年来,是她自己先生了“歹意”,把规矩给坏了。
“嗯……”于是萧婉清应着一声,低下了头,视线也缓缓往下移去,搭在她肩头的手便也顺着她的衣袖落下,食指轻轻扼住了林溯的手腕心,随后向她解释道:“男女成亲,自然是要拜堂,拜了堂,饮下合卺酒,再入洞房……你我虽是女子,用不着生儿育女,可这也是你我将来要做的事,你现下都这般畏畏缩缩,往后我要是你的妻了,你又要怎么对我?”
林溯被这话哄地怔住了,她从来就没有想这么远,娶小姐对她来说就已经是一大难关了,她的手在萧婉清的扼制下悄悄抖了抖,便着眼盯向了那说这些话都一点不害臊的姑娘。
林溯觉得小姐自打昨夜醉酒了后醒来,好似整个人都变了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昨夜已经坦白了心意的缘故,林溯听到她说一些这样的话,竟都会脸红心跳了起来。
可她却又觉着小姐一点未变,小姐依然是那个说话温温柔柔,对她从来都无比耐心的小姐,仿佛一切的不平常都只是她的错觉,担忧之余,也就默默接受了这不着痕迹的区别。
而同为姑娘,萧婉清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连脸都没有红一下,林溯突然有些没由来的怨,便垂下了脑袋去,抬眸对上了萧婉清那张巧舌如簧的嘴。
她确实不敢,一来小姐是小姐,她还没有大着胆子没经过小姐允许就做出这种又逾越又出格的事情来,二来就是她昨夜忘乎所以地主动了一回,就被小姐给打了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她也以为是小姐不欢喜自己这样,确实也不再敢主动了。
“小姐……现下说这些有点早了吧,再说相爷也还没同意呢……”林溯撇开脸去,口中含糊其辞地应着。
萧婉清也只是笑眯眯地盯着她看,见她迟迟不吻上来,知晓她那也是个胆小怕羞的,便轻轻推了推她道:“那就留着,等到成亲那天我再教你。”
林溯蹙着眉,有些沮丧地就被推远了些。
不过一会儿,正像她所说的那样,门外有人来敲门了。
敲门声响了三下,便听见门外的婢女细声唤道:“小姐?您起了吗?”
林溯正准备抬起头去回复,却被萧婉清一把又扯下,凛冽的松雪香撞了满怀,姑娘用她方才凑上前去却将吻不吻的唇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林溯睁大了些眼睛,片刻后那双眸微微敛起,便又落了满眼的柔软和潋滟。
林溯含着口中那片温软的唇瓣,竟是顿觉得无畏了,吻她的姑娘白皙的面庞渐渐攀上了绯红,林溯越来越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只是在那一瞬间,就想将萧婉清牢牢抱住,将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再也不要分开了。
可门外的婢女听里头没有动静,便又接着再喊了一声。
“小姐?”
于是萧婉清推开了她,对面那木愣的姑娘眼里还挂着一抹痴。
萧婉清勾了勾唇,搭着她就起身冲门外道:“何事?就在外头说罢。”
婢女听罢,伏了伏肩膀,便恭敬道:“小姐,相爷想要见您,早些时候就已经在前厅等您多时了,这会儿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便派奴婢来问话,您要是起了,就快些过去吧。”
“晓得了,请父亲在前厅再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喏。”
婢女应完就准备走了,只是临走时,她抬头瞧了眼小姐院里的那间亭台水榭,以往这些时候,都会有人坐在那里擦刀,要么就是扫扫落在院子里的叶子,擦擦台阶,总之每每都能瞧见那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