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三更天,偶有金蝉鸣。
丞相府的门前总是来回徘徊着同一个身影。
守门的侍卫出来说了好几次了,说是小姐要是回来了,他们会第一时间回去告诉林姑娘你的。
可林溯偏不要进去,她要等小姐回来,要第一时间亲眼见到才好。
原来武昇也在这里,说是相爷说小姐好久没有回家了,这回要是回来了,也要头一时间去和他禀报,相爷好知道小姐这些天在外面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负。
可林溯不想让他看见小姐喝醉酒被送回来时候的样子,就打发他走了,武昇只好去告诉相爷,小姐在邀月楼的时候就被那一位大人给带走了,今晚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了。
丞相大人想着就算了,带走就带走吧,洛青禾那里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自己女儿在她那说不定比在自己家过得还要舒坦呢。
过不了多久,悬挂着皎洁明月的晴朗夜空中寄来一抹如烟般的幽兰香,邀月楼那辆装饰地亮晃晃的绸彩马车停在了丞相府的门前。
时千秋从车上下来,带来了位仍旧一身春衣的姑娘。
姑娘被牵着从车上下来,脚步还有虚浮和不稳,她的那双眼睛红彤彤的,多情又含幽怨。
当那双眸抬起来望向门口站着的林溯的时候,她只觉得心都被揪了一下。
“傻站着干嘛呀,过来接人啊。”时千秋牵着萧婉清站在那头催着笑。
林溯提了一口气,三步并两步地从丞相府门前的石台阶上跳了下来,走到了萧婉清面前,从时千秋手上将她接回了过来。
萧婉清一抱上她就委屈地哭鼻子,说:“说好送我回家的,你去哪里了?”
林溯紧张地就解释道:“我是要送你回家的,可转了个身洛前辈就来把你讨走了……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萧婉清也不管了时千秋还在边上,滴了两抹泪就往林溯脖子上蹭。
“我还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萧婉清觉得自己今天说了好多好多很过分的话,自己也明明说好会等她,不会逼她的,可是她等不及了,真的等不及了,总觉得再不说,她就要被别人抢走了似的。
当她说了那么多之后,林溯答应带她回家,她以为胜券在握了,可当她睁开来一看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的人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她害怕了,以为自己又被推开了,以为林溯听了自己的这些话,就要不理她了。
于是萧婉清醒来就在车上哭了,时千秋就看着她哭,也不主动和她说明,还是她自己撩开车帘才发现这一条是回丞相府的路,已经走到了门前了,借着天上的月光,她才看清了那个徘徊在府门前的人。
她这才焦急地想要去向时千秋问个明白,马车就停下来了,时千秋下了车,带着她也出来了。
“小姐……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别哭了……这儿还有人看着呢……”林溯抱着她小声地说着,视线闪躲地对上时千秋满脸深笑的眼神。
萧婉清心里还是对时千秋有些怨怼的,搂紧了林溯就看也不想看他了。
还是林溯对着时千秋略含歉意和谢意地笑了笑,时千秋挥了挥扇子,嘴里就说道:“那好,我也走了。”
“是,多谢前辈,前辈慢走。”
林溯说着,站在门口还想再送送他。
时千秋瞧了眼那趴在她身上闹脾气,头也不肯回的小姑娘,便再次向她挥了挥手道:“回去吧。”
时千秋说完就进了车里,马车的车轱辘转起来,带着那一阵兰香和流苏声走了。
萧婉清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失落,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和前辈好好道别,可身边的人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也来不及再去想别的事情了。
林溯低下头来轻声对她讲:“小姐,我们回去吧?”
萧婉清回过头来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直到后半夜,林溯在萧婉清的房里安抚她睡下了,萧婉清却也不让她走了,扯着她在床边坐下,要她陪自己聊会儿天,说之前在佛堂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而且好久没有回来了,她觉得这偌大的房间空荡荡的,躺着比外边还要让自己不适应。
林溯就坐下了,替萧婉清捻了捻她的被角,将回来时候的事情都一一和她说了,哄着她早些睡,说她今日吃了太多酒了,总要难受一阵,对身子也不好。
萧婉清就说没关系,洛前辈肯定已经给她吃过解酒的药了,这会儿她已经不难受了,还说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只是喝醉睡了一会,林溯就不见了。
林溯就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继续哄着她,说自己不会不见的,只要小姐想,她就一直陪着小姐,小姐要是现在睡了,她就明早再来,一定让小姐看见自己的。
萧婉清还是不放心,刚才的事情让她怕极了,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的,而且她们在城外佛寺里的时候都是睡在一起的,现下她回了自己屋子里,她怎么又不能留下来陪自己睡了呢?
萧婉清沉默着将她的手拉到了枕头边上,轻轻将脸靠了上去,自己好舍不得她走,要不是借着今晚吃醉酒的劲,她也根本对林溯说不出这么多的话,这会儿她又想再对她多说一些,再说多一些,只要她不反感自己,还像刚才一样由着自己,只要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林溯觉得小姐的脸越来越烫了,手背上却滑过了几抹湿意,随着姑娘鼻息间呼出的热气带来了几丝凉意,于是她就听见萧婉清很没有由头地就开了口。
“她跳的舞……我也可以跳给你看……她会做的茶……我也能做……她教你认的那些胭脂水粉,我也可以教你认……”
刚开始,林溯还不知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小姐口中的那个“她”又说地是谁,可是渐渐地,林溯明白过来,萧婉清说的是杨蓉,只有杨蓉教自己认过胭脂水粉,教自己怎么描妆,又教自己该怎么挑年轻姑娘都喜欢的首饰。
而她的话又逐渐偏了开去,萧婉清轻飘飘地抬起了头来说:“我也不是只会教你行文书字……尊法守礼,害你恪守成规,行为木讷……只要是你……我也什么都能给你……”
“阿溯……我其实一直都有想要嫁的人,那个人……不是什么才高八斗的郎君,也不是朱门绣户的公子,我想要嫁给你……你娶我好不好?”
林溯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心里满是怜惜,她晓得小姐为何会变成这样,她原以为只要和往常一样在小姐身边,哄好她就可以了,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在一瞬间如同寂静里划破了窗纸的刀光剑影,弦声在耳边,锋刃架在肩上,自责泰山压顶般砸下来,重地她没有一口能够喘息的机会。
“嫁”“娶”的这种字眼也太让人熟悉了,转眼她满目都是这些鲜红喜庆却又透不过气的字迹。
从前不知和小姐就这些事情讨论了多少遍,小姐每次都只是说她“不嫁”,那“郎君”也“娶不了”她,随意而简单地一句话带过。
林溯从来也没有多问过,她便记得元夜那时,小姐再次和她谈起这个话题,故作轻松带过的那位“不能娶她”的郎君,原来真的是自己。
可是她怕啊。
小姐是高门之女,相门之后,她怕郎君不愿,恐丞相怪罪,她怕世俗的流言蜚语如洪水猛兽一发不可收拾,她怕这脆弱的纽带如同一张火盆边的符纸,即刻便能灰飞烟灭。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表现地太过激动,唯恐吓着了小姐。
自古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门当户对,小姐是为相府的千金,是相爷和郎君的心头肉,她一个女子凭什么能娶着她?更何况她是什么身份?两手空空的,又能给小姐什么?相爷和郎君决不会允。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哪怕小姐今日真的要为此奋不顾身,但她也一定不能冒这个险,她意志坚定到能够一人身死,却不能将小姐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林溯握着萧婉清的手本能地松了松,垂眸变得沉默了起来。
可她一旦看向萧婉清的眼睛,她发现自己无法忍受小姐这种满怀希冀的神情在一瞬间后就变得黯淡,变得伤心欲绝,痛苦失落,今晚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等明日小姐醒酒之后,说不定就能将它忘掉了,林溯笑了笑,最终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抬起头来轻声安抚道:“小姐,你喝醉了。”
可萧婉清听到之后,拽紧了她的手就坐了起来,姑娘眼眶红地厉害,像那时在那金楼繁灯之下,被用酒浸湿的胭脂染红,自愿往纸醉金迷的漩涡中央越陷越深。
她鼓起勇气,耗尽气力说出的全部话语,都被一声太过平静的安慰所打破,想要被接纳的心意,被轻飘飘地回绝掉了。
她晓得自己还是太早,太早了…可是她等不了了,真的等不了了,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些年来的隐忍都像被摔碎了酒罐的陈年佳酿,一股脑地流了出来,浓的,烈的,如痴如醉。
于是萧婉清垂下了眸,睫毛上挂着几珠清寒清寒的泪,无力又颤声解释道:“我没有……我很清醒。”
只是林溯低头,不忍直视她那双伤心地几乎要落了泪的眼睛,劝道:“小姐……你莫要再说了。”
这一切都已经够荒唐了。
一阵窗外来的寒风把蜡烛都吹灭了,突如其来的黑暗把人心都吹颤了,窗边挤落的月就洒在她们身上,凄惨而惊骇。
她这样的一句话,明明轻柔地要命,竟是要比剐了自己的心还要难受的。
在那之后便是无止境的沉默,沉默……似乎在这里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荒芜和寒冷。
坦白心意的姑娘不愿在黑夜里松开手,紧紧抓着那最后属于自己渺茫的希望,可她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林溯的叹息声很轻,可落在这间屋子里,一座高而巍峨的大山就这样被吹塌了,山塌下来把人困住,砸的血肉模糊,再也喘不过气了。
还是在这时候,林溯撇开了萧婉清紧紧拽着自己的手,将它抽走,起身走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