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姑娘总算从隔间里出来了,季云鸿那叫一个好等,可见着眼前这两位好似焕然一新的旧友,边想着这一时片刻也不算是白等了。
萧小姐手上的功夫还真是了得,季云鸿一眼就看出来林溯脸上那妆面就不是她自己画的,她这姑娘生地本来就俊俏,这会儿加宽了眉目,萧婉清更是手法灵巧地盖去了她身为女子的优柔妩媚,看上去更像是一位眉清目秀的俊公子了。
倒是萧婉清自己没怎么画过,瞧上去依旧只是位扮了男装的姑娘。
不过能叫人认成这样也就可以了,这儿人来人往的,谁会来关心这位路过的“公子”到底是不是哪家小姐假扮的?
随后看着萧婉清头一次穿窄袖的男装,两只手举在身前似是无处安放,季云鸿便找了把扇子塞在了她手里,萧婉清接过后就往林溯身边退了退,颇为惊讶地看着这位行为好似逾了矩的季小公子。
林溯也同样朝着季云鸿塞往她手里的那把扇子望了望。
只有季云鸿自己觉得没什么,忙不迭地催着:“好了好了,快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说完小公子就转身跑出去了,林溯和萧婉清对上了眼,她担忧地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刚才的气氛,然而萧婉清轻轻一笑便释然阻断了她的话。
随后姑娘握紧了手里的那只扇柄,空出的另外一只手来拉了林溯,牵着她也跟了出去。
舞台后还在候场的杨蓉坐在镜前,抬头顺着敞亮的光线若有所感地看向了楼台二三层的位置,直到身后有人叫唤。
“杨姑娘,到你出场了。”
这位花魁才收回了视线,轻抿了举在手中的那张殷红的胭脂纸最后一下,站起了身来,堆悬着的金色流苏随着身后大段大段的紫绢银丝顺流而下,似极了一朵正在娇艳盛放的芙蓉花。
侍者随后抱来了她的牡丹琵琶,杨蓉接过之后抱在怀里,昂首迈出了眼前的这扇小门。
阴影从她身上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台上飘洒下的鲜艳花瓣,淋漓尽致的烛火印在金银上的闪光,和从高阶上垂落在地上,随行风和呐喊舞动的朦胧的轻纱。
那绝艳的花魁姑娘,漫步到台中间坐下,享受着属于她的欢呼和荣耀,随后她抱起琴,垂下头,巧指轻拨,弦音即出,悠扬而壮丽,从那刻起,这间酒楼里就好像只剩下了她的琴声。
然而在场只有一人真的读懂了,因为这首曲子,本就是这位花魁姑娘给她的那位身在高处的负心人弹的。
曲子奏到一半的时候,萧婉清她们才从楼上下来。
季云鸿自然是冲在最前边开路,萧婉清穿着那双稍大的长筒靴,提着身前的衣摆看着脚下,一袭贵公子的装束让她还颇有些不自在,林溯牵着她的手走在后头一些,时不时发力揽她一下,免得姑娘在走下最后一节楼梯之前还要因为力不从心而给摔了。
季云鸿走地太快,隔着人群就跟她们拉开了好哒一段距离,等他回过头去看的时候,林溯和萧婉清才刚从最后一节楼梯上走下来,于是他抬起手就喊道:“林溯!”
在楼梯前低着头看萧婉清的林溯抬起头来,只见季云鸿背对着在台下楼上明媚的烛火和彩带,在人群里高高挥举着胳膊蹦了蹦,意思是让她们快点跟上。
萧婉清刚刚放下了身前高提的衣摆长舒了一口气,就听见林溯又低下头来对她说:“小姐,走了。”
于是她抬起头来,感觉到手上的力度紧了几分,林溯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抬起手拨开人群就往前挤了过去。
“让一让。”
萧婉清余光瞥着那些在自己身边倒退过去满脸错愕惊讶地望向这里的人群,视线的中央却一直都是那个牵着自己走的姑娘,光轻轻落在她的侧脸上,不失凛冽的柔和,萧婉清遂将手上的折扇往胸前挡了挡,蓦地笑了笑,紧紧跟上了她。
这三人硬生生是在人群里挤出了一条路来,游蚁似地倒也引人注目,只是旁的人瞧见好像只是三位“公子”,生的好看,文弱书生气的,怎这般浪荡又泼皮,便也多觉得没什么了。
三人一路挤到了最前面,台上的一曲也正好终了,拉长的弦音回荡在整间酒楼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台上台下的人皆是寂寥。
可这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鼓掌,有位小公子大笑着叫了声:“好!”
坐在万丈垂帘后的杨蓉抬起头来,透过幔纱之间的缝隙瞧见了那个站在最前面鼓掌叫好的白衣银冠的少年。
季云鸿喊完之后,身旁除了原本就有的杯酒喧嚣声外,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林溯和萧婉清互相对视了一眼,见场太冷了,便也想跟着季云鸿一道给杨蓉捧场。
可还没等她们出声,一旁就不知从哪涌来了一大群的舞姬,嬉嬉笑笑,推推搡搡地路过了她们,每人还往她们手里要塞些东西,或是金杯酒盏,或是点心果盘。
萧婉清见势不妙,拽着林溯默不作声的退到了一旁,那些个果子酒盏就全落到了季云鸿的怀里,接不住的也落到了他的脚边,可还是有人对着她和她身边的人抛媚眼,甚至趁乱将一只空酒杯也塞到了林溯的手上,她还真收下了。
林溯举着手里的那只酒杯,捏着也不是,丢也不是,紧张兮兮地转过头去看向萧婉清,可还没等她开口解释,那些被遗落的水果和酒盏就被后头挤上来的人抢了个空,她的声音也只能淹没在人声鼎沸里。
之后歌舞起,乐章又奏,水袖飞扬,最中央的那位花魁也放下了她的牡丹琵琶,缓缓站起身来。
大批的幔纱从天上坠下,绚如浮岚流彩,寒晶玉液。
所有人似乎都等着那位花魁从中走出来,而杨蓉也不负众望,当她的身影在台中重现时,手里已经捻了一壶金酒和另一只空酒杯,之前在萧婉清和林溯面前捣乱的舞姬也全都给她让了路。
在诸位宾客的注视和期待下,杨蓉缓缓走至了台前,身上碎金摇晃,她低下身来,点缀着流苏的淡紫面纱轻轻落在了林溯的跟前。
女人眼尾晕染的红被勾勒地更加妖艳,似是来解围的,可她眸含笑意,面纱下的红唇轻扬,举起酒壶来,自上而下轻扬地往姑娘手里端着的那只空酒杯里斟了满满一杯黄金酒。
萧婉清在旁看着,闪耀的珠纱金帘晃暗了她的眼睛,林溯举杯的手抖着,然而她看不见小姐,眼前挡着全是面前这个妖媚妩人的花魁。
随后杨蓉觑了她一眼,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她手上托着的杯底,将酒杯抬起上移,怼到了姑娘的唇边。
于是后面的人见了,愤愤地就开始起哄。
……
“喝!”
“喝呀!”
……
林溯皱着眉抿起嘴,不明白杨蓉为何要这般为难于她,就连季云鸿看得也是一朝摸不着头脑。
然而一只玉手伸来拦下了她,萧婉清夺过了那只斟满酒的金杯,在众目睽睽之下,仰头饮尽了那杯花魁倒给别人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