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没有落雪,可周围的寒气却似乎比前几天还要重,林溯只好将火盆带到了屋子里来。
靖王走之前也派人送了不少东西来给济善堂用,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人还算不错,只是这样的关切几乎和他在谈话时转变的态度一样突然,让一众人都摸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别有用心。
这会儿本该睡在对面的季云鸿却走出去了,说比起这里,他还是觉得在外面躺着更舒服一些。
不晓得他犯什么毛病,林溯摇了摇头,便不去管他了。
林溯挑着火盆坐在离萧婉清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靠过去,也许是还对今日白天的事心存了一些芥蒂。
萧婉清也同样在想着白天的事情,只是她的思考的事情永远都会比林溯多上一件,因为这些事的前提里,从来都还有着另外一个人。
火盆噼里啪啦地烧着,跳动的杂音昭示着并不和谐的黑夜,正如姑娘此时七上八下的心弦,连拨出的调都是走音的。
偏殿外的人大多都准备睡了,或是已经累地睁不开眼了,只有这一处的火仍烧地旺盛,在眼眸中被点燃,好像就要逐渐升起然后再吞没整间殿堂。
最终还是萧婉清先开了口,她裹着身上的厚绒看向了不远处的姑娘,轻声问道:“阿溯,你会害怕吗?”
一句话,两个意思,借物问心。
林溯大概是听出来她说的是什么。
白天见过那样可怖的东西,说不害怕那也都是假的,只是……
姑娘停下了拨动着眼前燎燎星火的手,抬起头来看萧婉清,那双炯炯有神的眸中是闪烁抖动的火光,是烈焰曾试图无数次攀上路上那条唯一能够延续它燃烧轨迹的藤蔓,却仍然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点燃它的灼热。
林溯低下头摇了摇就道:“……不会。”
她要是怕了,那小姐要怎么办?
只是她的内心无法平静,怕最亲近的人出事,怕来不及保护她,怕这一切都没有结果,怕因为自己的心急而会在以后无数次地引火烧身而无法将身边的人先推出去。
她们往后要走的路,会更加辛苦。
萧婉清眨了下眼,她的眼睛也被那团火灼地稍微有些疼。
她看出了林溯的逞强,好歹也算是在自己身边一点点长大的,这点小情绪又怎么能瞒地过她。
于是她伸手凑过去,轻轻握住了林溯那只稍微有些颤抖的手。
那一瞬,林溯缩了缩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抽离,可那只手却没有按她所想地松开,反而握的越来越紧。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我还在这呢。”在她停下来之后,萧婉清才轻声晦涩地开口道。
但也许是对方的沉默太久了,萧婉清又开始自顾自笑着说道:“你小的时候害怕是会来找我要哄的,现在怎么都不会了?是我看起来太弱了,保护不了你了?”
林溯听完了后,紧张地回头望过去,皱着眉头说:“不是的 。”
萧婉清刚巧也抬头望向她。
两股视线交汇的瞬间,林溯就想通了萧婉清从前对她的种种的行径,那是爱,是一份被深深压在心底里的无与伦比的爱。
萧婉清爱她,不论是亲人还是朋友,不论咫尺或是天涯,她都爱她,爱地无声,爱得冗长,像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像一个亲密无间的密友时时刻刻都在身边。
林溯知道,萧婉清从前每一次曾望向自己的眼睛,都是一段沉默无声且温柔持久的情诉。
她爱你,所以什么都愿意给你,愿意比你先一步做决定,愿意在她的每一个计划里都有考虑进你,甚至有时候连退路她都先一步帮你计划好了。
有许多次,林溯的手里就像是握了一把锁,进则开,退则闭,但钥匙永远被留在她的手里,只要她什么时候愿意,那把锁她永远都可以有机会来打开。
这份爱太重,太沉,将拥有她的人,永远锁在了原地,可手握钥匙的人,却仍然可以选择远走高飞。
这就是萧婉清给她的爱,给她留有的选择和用尽一生也要去遵守的承诺。
这份选择是打从林溯第一天进到丞相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的,而这份承诺,是她当初做出选择时候的附赠品,在任何时候都是无价有效的,是萧婉清甘愿送给她的。
“那你愿意相信我吗?”萧婉清问道。
……
林溯回过头去。
“嗯。”
在那一声后,她的心和身都无条件地向身边的人倾倒了过去,萧婉清张开手接住了她,就像小时候,她恳求站在床边的姑娘能再给她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小姑娘答应后,也像今日这般做地那样温柔又无私。
而今不同的是,她们有了整整八年间可以去回顾的记忆,萧婉清那双温柔带烫的手,在抚摸过她稍许沾了些泪的眼角时,也带了些独属于她的自私和占有。
在林溯趴在她怀里的时候,萧婉清想起她从小开始就总是只称呼自己小姐了,就忍不住揉着她的脑袋问她:“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从那天之后,你就再也不叫我的名字了?”
林溯抬起头来,在她眼前怔了片刻,便细声逐字地道:“小姐……萧婉清……”
是她在心底铭刻了八年的名词,是八年间都没再有机会再喊出口的,却在今日被允许唤出口,觉得不对,她本还想再改口,可身边的人有了回应。
“我还以为你就快忘记了呢。”萧婉清就笑笑她说。
哪知自己从前还因为这孩子突然就不叫她的名字了对她生过气。
“小姐……”都这时候了她还要笑自己,林溯拧着眉头,一脸泄气的委屈样。
萧婉清就停了下来,可她眸间溢出的笑仍和街上灌满了蜜卖的糖一样甜,那只白里透红的手指尖悄悄攀上了姑娘半印在火光中的面庞,她突然间问道:“如果这样喊会让你感到为难或是有距离感,那如果只喊我的名字,你还会再对这件事感到难为情吗?”
林溯敛眸盯着她那只在火光下鲜艳红润的唇,像去年年底自己背她逛灯市回来,她睡着后垂手摆在自己肩头摇晃的冰糖葫芦。
后来林溯哑着声音回答她说:“当然……”
而在她还没说完的时候,一个欲扬先抑般坐落于她唇角边的吻便就悄然而至。
睁开眼看去,恰好就撞上了姑娘满含情意的琥铂色琉璃般温柔水润的眼睛。
会……
她为什么从那天之后就不再喊小姐的名字了,明明她很喜欢那个姓名,喜欢将她读在嘴边时的韵味,喜欢将她刻下来,希望每天都能看到,可那个时候,身边的人都拿异样的眼神看她,好像喊出那个名字,就是对小姐大不敬。
于是她习惯了,便不再叫了。
“我曾经并不清楚被人叫唤自己的姓名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直至母亲离世,再很少有人直呼我的姓名,大家都以小姐和所谓的相府千金称谓我,可我总觉得那不是我,刚见你的那一年,你喊出我的名字,又在纸上将她写了千千万万遍,我才惊觉那是我,是你将我临摹下来,将那些字痕也刻入了我的心里,让我找回了自己,后来每当有人呼唤我,我都会想起你,觉得那人就应该是你……”萧婉清笑着对她说:“阿溯,我真的很高兴,下回亲的可就不是这里了。”
火焰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被放大,余光中跳动的外焰好像上升到了屋顶,一下窜天而起,将黑夜烧地透亮。
而下一秒,眼前的景象一晃,手边一声忽然清脆的闷响,让这一切重新又陷入了黑暗。
火盆被打翻了,萧婉清以极快的速度盖灭了它,门边似乎也有别的人过来了,这里的响动还是引起了起夜人的注意,那人走到半途后迷迷糊糊地转头往这边看来,可是除了空荡荡供台下一团黑漆漆的影子,他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扭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