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清站在原地仍是没有出声,也不是介意,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后又出了神一般,林溯察觉之后,便低头往边上看了一眼。
小姐一到过年的时候,就会特别思念家人,而今也不例外,她大概又是想起什么叫人忧心的往事了。
于是林溯抬起头看向了季云鸿,季小公子也正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林溯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没有关系。
杨蓉从头到尾都等在一旁,没插什么话。
季云鸿莽莽撞撞又不是第一次了,让他碰点壁吃点苦头也是好的,谁让他一作决定就认了这个点,开始忙东忙西的,却没提早和人家说清楚。
而后半晌,萧婉清才回过神来,释然地笑了一声道:“当然不会,季小公子连这都能想着我二人,也是我二人的福气,当真是有心了。”
说完萧婉清便抬首让林溯过去帮忙,季云鸿也是倏地就松了口气,而后经不起她这样的客套话,便忙摆了摆手道:“哪里,哪里。”
之后林溯会意地走了过去,季云鸿便也正好从那箱子里的一堆东西中取了两根木头棒子出来,起身就问林溯:“诶,你们堂里那两个活祖宗呢?怎么不在?”
小竹和六儿?林溯一下就知道季云鸿指地肯定是他们两个,他来的时候,可没少被这两个小孩子折腾。
于是林溯便回答道:“他们不在这里。”
然而她刚说完,萧婉清便走上前来接道:“他们两个在西南院里,陪着那位老先生,你有空,就去将他们一起叫来吧,人多些,也更热闹。”
林溯刚才弯着腰正打算去搬季云鸿带来的那些箱子,听到萧婉清的声音,她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回答完萧婉清,林溯就搬起了那些箱子,箱子看着不大,但搬起来还是挺重的。
于是林溯没忍住就问季云鸿道:“你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季云鸿听她这么问,无比骄傲且得意地扬了扬手里拿着的小木头棒子:“这些可都是小爷以前逢年过节时爱玩的宝贝。”
林溯听他说完,就无比无奈地掂了掂怀里的箱子,谁知道这一掂,差点没给季云鸿急地跳了起来。
“诶诶诶!你说你一个姑娘,怎么也这样毛毛躁躁的!我和你讲,小爷我这里头的东西珍贵着呢,你给掂坏了可怎么办?”
“你也没说这里头都是些什么啊……”林溯颇为窘颜地说着,随即也放轻了些手里的动作。
在那之后季云鸿便“嗐”了一声,先收起了手里那两根原来准备给那俩小祖宗的小木棒子,弯下身去搬起了另外两箱剩下的,边走边对她说:“那行,我现在告诉你……”
眼看那两个搬箱子的就快走远了,杨蓉才走上前来站到了止步不进的萧婉清身边。
“他就是这般的性子,萧小姐可莫要介怀。”
“自然不会。”听到身后传来杨蓉的声音,萧婉清颔首一笑,便转过了身去。
然而杨蓉却又说:“我二人又这般不打招呼就突然叨扰,还蒙萧小姐屡次不拒。”
萧婉清忽地一愣神,反应过来便对那面前站着的,容貌极为雍容雅致的女人开口道:“蓉姐姐怎还这般客气?季公子与我二人皆是朋友,平日里就常常将我二人置于心上,逢年过节,我二人又岂有将其拒之门外的道理?”
听完,杨蓉含笑不语,额间缀的三片碎金花钿泛着几许幽邃的深意。
萧婉清见了,收起了些面上的表情,即刻抿唇道:“当然……姐姐也是。”
杨蓉“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萧婉清并没有觉得自己话有什么地方说地不妥,却仍是有些惭愧地将头稍稍低了些下去。
“难得这话我能先从萧小姐的口中听出来。”杨蓉面上继续带了笑一阵过了片刻,她却也低下声悄悄问道:“不过,还恕杨蓉冒昧多嘴问一句,萧小姐方才的那一刻,是想到萧夫人了吗?”
萧婉清愕然,肩头猛地一缩,仅此一瞬便叫人觉出了端倪,而她面上始终端着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打算就这样含笑以过,视作泰然。
然而杨蓉却并不给她闪躲的机会,她温声一笑,伸手探向袖间,言道:“正巧,我有件礼物想要送给萧小姐。”
萧婉清抿唇抬眼,便见杨蓉从那淡紫的柔纱袖间取出了一支雕着杏花的银秀簪,递给了她。
萧婉清紧紧盯着那只银花簪,心头微颤,却问道:“这是什么?”
杨蓉又是一笑,竟让人觉出了一缕杏花雨浓时的温柔。
“这是在我年幼无依之时,曾于路上遇见那位尚未成亲之时的丞相夫人,她赠予我的。”
怪不得……萧婉清伸出手来,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只看起来极为熟悉的银花簪,怪不得……她会感觉到心口沉痛,原来……原来这是母亲的东西……
当年父亲在后院点的那把火,烧干净了母亲留下的所有书籍,后来她们搬了地方,母亲在旧时宅子里留下的东西,也大多都找不到了。
除了现在还在丞相府祠堂里摆着的那一处母亲的木牌位之外,萧婉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或是接触到还与母亲有直接关系的物件了。
有时就连去年才移植到她院子门口的那棵桂花树,她都不敢独自一个人去看它太多眼。
只是……母亲为何会与幼年时的京城花魁认识?
萧婉清手握着那只银花簪,攥地越紧,就越是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可是身边的人不在,她没有在别人面前掉眼泪的习惯。
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酸涩和苦楚都咽了下去。
杨蓉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容易,便扭开了头,随即解释道:“我那时还没去万花楼,也远没有如今的风光和名声,你知道那年的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我们这样走到哪都吃不上一口饱饭的人,瘟疫肆虐,死的人是最多的。”
“就在那时,我遇见了萧夫人,她递给我这只银簪,让我去换些吃的,可那时的我就明白,能用这只银簪唤来的吃食,只能够维持短短的一阵子,这阵子过后,不知道会不会又是无止境的受冻挨饿,我没那么做,于是后来我就带着这只簪子去了万花楼,楼里的老鸨看上了我的手艺和相貌,将我留了下来,从那之后,我也算是有了份能讨生计的活,这只簪子也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杨蓉随意地自述着,仿佛那只是一段无关痛痒的经历,之后她回过头来,看向萧婉清,似乎又是想起了那年京城权贵娶亲时的漫天喜礼,随即又感慨道:“萧夫人成亲之时,我也在场,那时我便知她就是当年那赠我银簪之人。”
可见萧婉清的模样,杨蓉又忽感歉意地笑了笑:“银簪是一定要送的,只是不知晓,现下杨蓉兀自提起这件事,会否令萧小姐觉得有些难以消受?”
萧婉清听完深深吸了口气,将那握着银簪的手收回到了袖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