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头也不回地走了，萧婉清这才将那只风车从面前取了下来，捻着手里轻薄的木片，遥遥望着她的背影。

最后，她又轻轻拨了一下那只小风车的木片，风车咕噜噜转着，带来儿时仅仅只有一瞬间的回忆，想起那时母亲和兄长也拿着这类小玩意儿，弯下腰哄她时候的模糊面容，而等它停了，记忆里的人都不见了，萧婉清也就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林溯听小竹说，萧婉清今日没有去用午膳，想了想今日上午见她时的模样，林溯便问小竹，她送给萧婉清的那只小风车是哪里来的？

施玉竹就又给她也回答了一遍。

于是林溯抬脚就去了西南院。

院里种着一些梧桐树，偶尔有落叶飘下来，梧桐树底下，坐着一位满头花白的老人，但他看上去精神很好，还在专注研究着手里削好的小木棍。

这位大概就是小竹说的那位会木工的老先生了。

林溯站在不远处瞧了一会，就慢慢走了过去。

“这梧桐树啊，漂亮是漂亮，就是到了季节，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一个人看着，还挺叫人伤感的。”

林溯还没走到，就听见那位老先生背对着她，自言自语道。

也许是听见了身后脚踩落叶的声响，老先生回过了头来，可见到来的人是她，那高兴和蔼的眼睛里出现了一抹诧异。

“呀，林姑娘啊，我还以为来的是小竹呢，不过走路声那么慢，可还真不像她。”老先生从小木凳上站了起来，林溯站直了看过去，那老先生也是健硕地和她不相上下，丝毫没有年迈之态。

“您认得我？”林溯问道。

老先生笑了笑，挥着手里雕木头的小刻刀道：“当然认得，善堂里的人，哪个没受过你和萧姑娘的恩惠呐，不过我也真是运气好，就说平日里，你可是比萧姑娘都还要难见啊，没想到今日你就来了。”

林溯听到这，随即就低了些眸，片刻后，她沉了口气，伸手又道：“老先生，您先坐下吧。”

老先生回头望了望，嘴里念叨着“诶，好”，麻利地坐回了原来的那只小木凳上。

林溯又走上去了一些，老先生回过头来，就问她道：“林姑娘来这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犹豫了一下，而这一下，让老先生立刻又喃喃自语起来：“莫不成，原是我误会了，林姑娘是来看西南院这梧桐树的？不是来我的……糊涂啊糊涂。”

“我是来找您的……”林溯就立刻抬起了眸来，叹着气，在原地铺满落叶的泥土上坐了下来：“我听小竹说，老先生您赠了她一只风车。”

“呀，小竹她和林姑娘你的关系也那么好啊。”老先生说话一惊一乍的，林溯听着，也不免会被他吓上一下，可接着林溯又听到他说：“林姑娘，你不会也是想要那个小风车吧？”

林溯抬头瞧着他，就答道：“不……是我家小姐……”

“啊？你家小姐？”林溯还没说完，那老先生就凑过了耳朵来。

“就是萧……”林溯刚想要告诉这位老先生她家小姐是谁，便就抿住了唇，她想了想，就算说出了萧婉清的名字，这里的人大概也不是全都认识的，她也不太习惯叫萧婉清别的什么称呼，于是林溯一转口，又道：“是我想要。”

“噢，你早说嘛，我再做一只送给你不就好了。”老先生挥了挥手，就像是在说，着多小一件事啊。

可林溯抬了抬头，说道：“不，是我想向您请教一下，这风车该怎么做。”

“噢……”老先生突然就呆住了，望着远方没再说话。

林溯也怔住了，她以为是老先生不愿意教给自己，于是捏着脚踝，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又喊了他一声：“老先生？”

老先生才回过头来，见着她“哎呀”了一声，就又道：“林姑娘？你怎么来了？怎么还坐在地上啊，我去给你拿把椅子来。”

“老先生……不用麻烦了……”

可她还是说慢了一步，老先生已经转身去给她拿凳子了，后来她就又被老先生从地上撵起来，拉到凳子上坐好了。

林溯：“……”

“哎呀，林姑娘你刚才是说要和我学做风车是吧？”老先生坐回凳子上，就又说回了刚才的事情。

林溯似乎也已经渐渐适应了他的节奏，不觉得奇怪了，她看了老先生一眼，便点头道：“是。”

“这风车呐，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却也不简单，特别是削的这木片啊，要薄，要软，做完了要能转地起来，还不能划伤手，可太薄了却又容易破，这对制作者的刀工啊也是非常苛刻的……林姑娘，你会削木片吧？”老先生说话的时候，望着天边的梧桐树，也似乎是在透过飘下的落叶怀念着什么，说到削木片的时候，他便才回过头来，看着林溯问道。

林溯点了点头，说：“会。”

老先生立刻爽朗地一笑，举起了放在一旁的小刻刀，拿来一块木片，坐在椅子上弯下腰来对着林溯道：“那就简单了，你看好了，我先给你示范一遍，像这样……”

林溯便跟着老先生学了好久的该怎么削木片，说是学了好久，倒不如说，是老先生教到一半就忘记了自己是在干什么，林溯就只能一遍遍地提醒他，老先生就又从头开始削，林溯也只能从头又开始看。

好不容易削完了一片，老先生将那只削好的木片放在了林溯手里。

木片薄如蝉翼，软硬适中，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起，藏在树影里斑驳的阳光也能透过她手中的这只薄片悄悄落在地上。

“人都说这梧桐啊，是凤凰喜欢栖息的地方，凤凰是吉祥鸟，是瑞鸟，所以有它出现的地方啊，就代表着祥瑞，我削了整整四十年的木头，最喜欢的就是梧桐，我的妻子也是，当年我送了她一只梧桐木雕的簪子，她一戴就是二十年。”老先生说着，拍着腿笑了，沧桑的瞳仁里带着落寞的泪意。

老先生的话里似乎透露出了，他很爱自己的妻子，可林溯来的时候，却只看见了他一个人，结合他来时说的话，他的妻子没和他一起来善堂，大概是已经不在了。

于是林溯摸着那只木片，想这也应该是梧桐木，便问道：“老先生，您姓什么？我一会儿也好称呼您。”

“……啊哈哈，年纪大了，忘了，就这样叫吧，挺好的。”老先生继续拍着腿，乐呵呵地说道。

林溯看着，又放眼望去，老先生的笑声融入飘着梧桐叶的午后，她便没再追问了。

后面老先生便开始教她怎么做风车了，林溯只看了一遍就会了，削木头的时候，老先生就夸她记性好，手也灵活，还不缺劲，问她要不要当自己的徒弟？他做了四十年的木工手艺，还没收过徒弟呢。

林溯就笑了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她是要跟着小姐的，可能没法遂了老人的心愿了，老先生也就是和她开个玩笑，今日下午能有人来陪他这样久，还听他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还蛮高兴的。

风车做完了，太阳也要落山了，日暮西沉，给这一整片的梧桐树都渡上了一层金黄。

林溯也要走了，她再次感谢了这位老先生，带着这只刚做完的风车踏出了起风的小院。

后来她走在进入这间小院的路口，回过头去，老人满头的白发静沐在金色的梧桐里，他坐在凳子上，手里依旧举着林溯来时看见的那只小木棍，夕阳里，姑娘又听见老人滚着浓烈思念的喃喃轻语。

“赠支梧桐木，白首不相离啊。”

老先生似乎什么都忘了，唯一一直记得的，也就只有他做了四十年的手艺，和那位留在他记忆深处已然故去的妻子。

新生的枝丫悄悄地晃，她低头就走进了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