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渐渐离开了穷奇楼的范围,出了时千秋的视线之后,那方才待在马上还很是娴静的姑娘,偷偷看了一眼身后人好像略有心事的眼眸,遂也悄悄拽上了马儿另一边的缰绳。
林溯注意到了,却不知她是想要做什么,而后就听见萧婉清问她道:“阿溯,方才进城时,你就在走神,是想要买城门口东西吗?”
林溯愣了一下,她没反应过来小姐会这样问她,可接下来一秒发生的事情,令她始料未及,也再没有了拒绝的机会。
只见那个压根就不会骑马的姑娘,竟然抢过了她手里的缰绳,压着她的手,将马儿往与丞相府完全相反的另外的一个方向狠狠地一拽,扬言道:“想要,我带你去买啊。”
“小姐……松手……太危险了……”林溯连忙伸手向前,却扑了个空。
“那你可得抓紧我啊……驾!”萧婉清笑着躲开了她,姑娘高高扬起了嘴角,拽着她的缰绳,叫马儿跑了起来。
林溯在后头被风吹地有些凌乱,整个人慌地不行,但她还是紧紧搂住了身前的姑娘,怕她摔了,或是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路上的行人见了,还以为是哪家没有礼数又没教好的大小姐,带着下人如此肆意张狂地就跑出来了,也不怕落上个不好的名声,将来没有男子敢要,可谁曾想过,那就是百家皆称赞其娴雅淑柔,争先想要娶进家门的相府千金,萧婉清。
她二人没有在城门口待多久,很快就回来了,白马停在了丞相府的大门口,最后还是由林溯骑回来的,萧婉清就坐在在前头抱着她买回来的那些烧饼和馒头,抬起了头。
“小姐回来了……”
“是小姐回来了!”
“快去告诉丞相大人,小姐回来了!”
……
萧婉清乍一眼都惊呆了,她不过只是离家了短短几个月而已,怎么府里的人都和好几年没见到她了一样。
她正这么想着,林溯便从她身后先下了马,伸手去接她。
也就在此时,丞相府内走廊上的脚步声忽变得无比急促起来,还未来得及换下的黑金色官袍飞快地掠过了池岸边赭红色的木栏,萧婉清才刚从马上被接下来,转头便看见了父亲提着他那件理地无比干净整洁的朝服站在了门口。
可萧鼎见了她,憋着一口气,却又说不出一句关心她的话来。
萧婉清忽然也觉得有些紧张,她不敢抬头一直看着父亲,而是拽着林溯扶她的右手臂,慢慢走了过去。
林溯看得出小姐很紧张,因为丞相大人往常见她回来,不是骂她,就是数落教训她,从无特例。
可这次待走到门沿下,萧鼎也未再开过口,等萧婉清抬起头来,唯唯诺诺地看向他,却见丞相大人竟是瞧着她红了眼眶。
萧婉清连忙又将视线缩了回来,她轻抿了下唇,便从怀里取出了一包刚买的烧饼和馒头,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父亲,道:“这是我和阿溯一起在城门口买的……父亲您刚刚下朝,想必还未用膳吧?”
话音刚落,丞相大人就连想都未想,伸手将那袋烧饼和馒头宝贝似地捧在了手里,嘴里只是一直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啊,回来就好……”
萧婉清收回了手,抬眼看着心切到几乎憔悴的父亲,转而又道:“那……女儿就和阿溯先回去了。”
“慢着。”
萧婉清刚要走,听见萧鼎的声音,又猛地僵在了原地,拽着林溯的手也变得好紧好紧,林溯便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她那只无比用力的手背。
萧鼎也是从没想到过,从小和自己叫板到大的女儿,竟会是这样地怕自己,仅仅只是两个字,他不过稍微激动了一下,就将她吓成这样。
萧鼎一下就对她觉得有些愧疚起来,丞相大人轻咳了一声,试图来缓解一下这样尴尬的气氛,随后他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叠捆好的金纸。
“……为父听说你钱不够,这是一万两,你先拿去用吧。”萧鼎举着那一捆金纸对着女儿说道。
萧婉清愣了一下,手上的力度渐渐收回,才慢慢回过头去,看向了身后高大威严的父亲。
记忆里父亲说话一向强硬,充满了威慑和不容抗拒,也正因如此,年少时,萧婉清才总是要和他争执,但如今听到父亲这样软声吸语地和自己说话,也未再责备她时,萧婉清才会有了一丝不敢置信,除此之外她心里也还有一丝小小的窃喜。
但她没有因此接下父亲递来的那足足装有一万两银钱的金纸。
萧鼎见女儿低着头不肯收,轻叹了一声,丞相大人似乎做了什么决心,他捧起了身前朝服印着金纹的衣摆,就这么在丞相府的大门口,为自己的女儿蹲下了身来,像小时候他拿着那拨浪鼓和她换手里母亲为她买的糖葫芦一样,轻声问道:
“婉清,你看……为父可以用手里的这叠纸和你换你手里那些剩下的烧饼和馒头吗?”
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林溯也不好意思再站在萧婉清身边了,她抬脚就想要走,却被萧婉清一个使劲又拽了回去。
萧婉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见父亲的这番举措,她也慌地就连指尖都在发颤,父亲的模样与她小的时候记忆里的一般无二,可如今再看,她已经可以高高地俯视父亲,而父亲却早已是两鬓斑白,间生华发。
可如今那长大了的姑娘依旧低下了头,任性地呢喃道:“不要……”
她的回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的时候,她也曾任性娇蛮,站在母亲身旁,拒绝地是字正腔圆,而如今声音里却带上了少许念旧的哭腔。
那时候,她没有将那根糖葫芦换给父亲,因为父亲总是动不动就凶她,吓她,所以就算父亲拿来她最喜欢的玩具和她交换,萧婉清都不会同意,甚至还要仗着母亲在身边凶回去。
可如今,她却又对着在丞相府门前半蹲的父亲心软松了口道:“这些是我买给阿溯的……你想要……就得问她……”
也借着这次机会,萧婉清就这么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推到了这个挺拔高俊的黑衣姑娘身上,又将抉择的权利交到了她的手上,将她从格格不入的圈子外头,拉进了圈里,从此任谁也不能够再忽视她的存在。
于是被点到的人僵直了脖子看向蹲在地上的丞相大人,萧鼎也抬起头来,和这个以往他从来都看不上的野丫头对上了视线,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尴尬。
而就在这时,萧婉清又轻轻捏了捏林溯的手掌心,林溯低下头去,看见她湿漉漉的眼睛在向自己示意着一定要答应。
其实那些烧饼和馒头都是萧婉清自己非要买的,她带着林溯到城门口之后,林溯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但想着不能白去了一趟,就将摊位上新出炉的烧饼和馒头都买下来了。
林溯看着央着自己的萧婉清,知晓她并不是焦急想要那一万两的银钱,而仅仅只是不想要父亲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心和改变落了空。
而十几年来,林溯也是第一次看见丞相大人从高座上下来,重新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哄女儿时的模样。
于是林溯又看向了半蹲在女儿面前举着金纸的丞相大人,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也没有那么尴尬了,老父亲又将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躲在黑衣姑娘身边的宝贝女儿身上。
萧婉清抱着怀里的几包油纸,低下了头来,转眼间,她又上前了一步,弯下身来,递出了那几包油纸包的烧饼和馒头,随之递出的,也是她与父亲之间存在了十几年芥蒂下的真情。